第450章 只疑松动要来扶,以手推松曰去!(1/2)
第450章只疑松动要来扶,以手推松曰去!
尚谨回到济南后,今日是知府来找他,明日是知县来陪同,脸上堆着的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直到他说真的不必人陪,强行把他们都打发走,才消停片刻。
存放档案的地方在府衙最深的一进院落里,门窗紧闭。
看守的老吏们见是他,惊喜不已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和声道,“开门吧,我随意看看。”
他在府衙的旧人还有许多,想要做的事自然没有办不成的。
“这……”为首的老吏有些犹豫,咬咬牙道:“听凭相公吩咐。”
“无妨,你着人去和知府说一声,我先看着。”
老吏松了口气,打开门,他走进去,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。
账册、舆图、经界图册……分类还算齐整。
他随口问:“这些年,府上的卷宗可还齐全?”
老吏躬身回答:“回相公,齐全的。每年入库,一笔不落。”
他点点头,走到标着“水利”字样的木架前,抽出一卷展开,是乾道元年的《济南府水利图》。
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片熟悉的水洼。
那片水每当汛期来临,都会被淹没。
他把图纸放回去,又抽出之后几年的,一张一张看过去,直到三年前。
水洼的位置没有变,但图上的标注却变了。
乾道年间的图上,那里写着“漫水洼,常涝”。
到了淳熙年间的图上,换成了“新垦”。
最近一年的图上,又多了一行小字:“新增田……”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,良久没有动。
他又抽出一卷《济南府赋税册》,这一带的田赋数字一直在增长,但跳得太整齐了。
合上赋税册,他抽出灾伤申报的记录。
数年来,这处新垦的土地没有报过一次灾。
他把卷宗一一放回原处,走出去时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知府。
“相公!这……”
知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尚谨盯着他们,但笑不语。
过了半晌,他才说:“陪我走走。”
知府的脸色顿时变了,欲要上前,又停下来,声音不自觉地颤抖:“相公,天不早了,不如明日……”
尚谨见那副心虚的模样,不再理会知府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知府跟在后面叫苦不迭,怎么自己年轻力壮地还跟不上相公,等他到了府衙外,只见尚谨跨上马便不见了踪影。
尚谨驾马出城,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,拐上一条土路,路越来越窄。
渐渐的,路断了,前面是被土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泥泞滩地。
他沿着土埂往前走了一里多地,前面出现了村落。
村口蹲着个老人,正在石头上磨镰刀,时不时望着远处发呆。
他走过去蹲下来,用土话问道:“年景好吗?”
老人抬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又低下头去:“好,好。都好的。”
“听说这边垦了不少新田?”
“……”老人没吭声。
他又问了一遍,老人才闷闷地反问:“你是哪家的?”
“我家以前在县城里面开医馆的,在外好多年,今年才回来,想着小时候常来摸鱼钓鱼,就来看看。”
那老人听他这么说,才指着西边:“新田?湖边那就是。”
顺着手指望去,远处的“田”明显不适合种植。
“哪个混账干的!敢说这是田!”硬生生给他气笑了。
老人终于抬起头,仔细打量了他一番,半晌才压低声音:“那田本来就是湖。前年县里来人,说要把湖填了,开新田,还能免税。结果呢?田垦了,第二年就涝了。”
“赋税到了第二年就不免了,摊到我们身上,哪里交得出来,变卖了不少东西才把窟窿堵上。”
尚谨沉默了很久。
老人却打开了话匣子,苦笑着像是问他,又像是自嘲:“上哪儿讲理去你说?非说我的地是抵了税,文书记着呢。可那税,本来就不该……”
话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老人张着的嘴还没合上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尚谨身后,脸色刷地白下来,生怕自己刚说的话被听到了。
尚谨没回头,他听见了。
杂沓的脚步伴着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喘气声。
“尚相公。”
老人猛地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望着尚谨的目光似惧似喜。
他这才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朝老人露出安抚的笑容,回过头去。
土埂上、洼地里,乌泱泱站了一片人,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。
知县站在最前面,脸色比死人还白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滚了半天,只滚出磕磕巴巴地几个字:“相……相公……”
没人敢动,没人敢喘大气。
几十号人就那么站着,跟地里的秸秆似的,风一吹,前头几个身子直抖。
尚谨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嘴角往上抬了抬,眼睛却一动不动。
“来了?”
知县的膝盖一软,扑通跪在泥里,后面像割麦子似的,稀里哗啦跪倒一片。
“起来。”
他没有看别人跪自己的喜好。
没人敢动。
他往前走一步,跪在前排的人齐齐往后一缩,衣袍在泥里拖出几道印子。
“我让你们起来。”
知县抖着站起来,后面的跟着站。
站的姿势五花八门,有的弯着腰,有的缩着脖子,有的两条腿直打摆子。
他走到知县面前半步,问道:“人呢?”
知县想抬头,脖子僵得跟结冰了似的,抬了抬,又垂下去。
“知府在、在、在后头……赶过来了……”
“后头?”他往人群后面瞥了一眼,“他让你先来探探路?”
知县不吭声了,冷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他绕过知县往前走,两边的人就往后退。
有的退得太急,脚底一滑,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洼里。
走到人群中间,他扫了一圈。
目光所及之处,没人敢跟他对上视线。
个个脑袋低着,肩膀缩着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,活像群鹌鹑。
“知道我刚才所问何事?”他忽然开口。
没人吭声。
人群外那老人神色越发激动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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