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新人遥说旧梦(14)(2/2)
两个人走了三个小时,从老城区走到新城区,撕了将近四十张悬赏令。
某天,悬赏令忽然就没人贴了。
那几个混混的家里人在警局被问话之后,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,一夜之间全都偃旗息鼓。
后来有人说在河边的灌木丛里见过一只灰猫,断了一条后腿,跑得不快;
有人说在菜市场的垃圾桶后面看见过一只浑身是伤的猫,分不清颜色。
栗遥和江眠生沿着那些线索找了一遍又一遍,走过河边、菜市场、废弃的工地、拆迁后的废墟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栗遥时常在下午的时候去那条巷子,蹲在翠花消失的地方,放一小碗水,等一会儿,再收回来。
水碗放在那里,从来没有人动过,猫也没有回来。
翠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,再也找不到踪迹。
……
一场春雨,下了整整一周。
栗遥站在窗边,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。
他身后,江眠生正在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不知道是哪家对家公司,又不知道是哪条投资链出了问题。
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,边角被水杯压着,杯底洇出一圈浅淡的水渍。
栗遥的目光从玻璃上收回来,落在江眠生的后背上。
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一个累赘。
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,害怕自己成为江眠生负担的一部分。
少年如此年轻天真,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彭家话里的所指含义——
-“小江总,你今天捧着他,明天他摔下来没有人会接住他的,说不定还得把你折进去。”
-“我这是好心提醒你。”
栗遥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不断塌陷的坑底,那些砖石泥土正在从四面八方落下来,把他往下埋,而他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,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呼救了,就会有另一个人跳下来陪他一起被埋。
他不愿意。
那天晚上,他给李姐发了一条消息。
:【姐,之前阿茗摔断腿之后……她去的国外那个治疗中心,还能联系吗?】
李姐很快回复:【你终于想通了?前段时间我就劝你……唉,那边环境很好,我跟他们院长一直有联系,你随时可以过去。】
栗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打字:【如果我要去的话,大概需要多久?】
【这个不好说,要看情况……遥遥,你老实跟我说,你现在状态怎么样?】
栗遥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,然后删掉那句“还好”,重新打了一句:【不太好。】
他说:【我经常做噩梦,分不清现实,明明翠花已经不在了,我每天都听见有猫在我身边叫。】
他问:【李姐,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?】
李姐那边沉默了几分钟,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
栗遥点开听,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:“遥遥,生病就要看病,看好了才能继续往前走。你男朋友那边我会帮他留意,你放心。”
栗遥把语音听完,又听了一遍,然后关掉屏幕,把手机翻扣在枕头
他侧过身,看着枕侧江眠生的背影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声模糊了一切。
他缓缓伸出手,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江眠生的后背。
江眠生没有醒,在睡梦中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一点,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他的温度。
栗遥把手收回来,攥着被角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……
春雨过后就是清明,那天栗遥起了个大早——因为这天是江眠生的生日。
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、蔬菜、一条新鲜的鱼,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店,看见门口摆着一小束洋甘菊,就买了下来。
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,栗遥炖了排骨汤,做了糖醋鱼,炒了两个小菜,把餐桌重新摆了一遍。
他把那束洋甘菊插进一个旧的玻璃瓶里,放在桌子正中央。
然后他翻了翻抽屉,找出一根没用过的白色蜡烛,立在盘子旁边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,栗遥回过神来,快步走到玄关。
江眠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。
客厅一片漆黑,只剩餐桌上两盏烛火摇摇晃晃地亮着,把周围一小片区域染成暖融融的橘色。
而栗遥站在桌子后面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,那双圆眼里映着光晕,像是两簇跳动的火焰。
那般漂亮生动的样子,好久没在栗遥的脸上出现过了。
目光从昏黄的烛火移动到少年的脸上,最后落在那块蛋糕上,江眠生的睫毛轻轻一颤,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,有好几秒没有动。
“……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栗遥歪了歪头,笑着看着他:“你说呢?”
江眠生愣了一下,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,微微一怔。
他很久没有被人记得过生日了,被遗忘了太多次之后,他养成了一个惯性——
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,再决定要不要露出意外的神色。
“你怎么记得……”
“我记得你所有事情。”
栗遥走上前接过他的外套挂起来,然后牵起他的手往餐桌那边走,语气轻快道:“先去洗手,菜要凉啦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,烛火在白色蜡烛顶端跳动着,映在两个人的眼底。
栗遥给江眠生夹了一块排骨,又倒了两杯水——江眠生最近不喝酒了,医生说他的胃需要养。
栗遥记得这个细节,就像他记得江眠生吃糖醋鱼喜欢先挑鱼腹那块肉,记得他喝汤的时候会先把浮油撇掉,记得他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纸页的边角。
这些细碎的、日常的、被时间累积起来的东西,此刻都成了一根一根细针,扎在他打算离开的决定上。
“江眠生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怎么办?”
江眠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着他。那双狭长的黑眸在烛火里显得很深,像两潭静静的水面。
他看了栗遥两秒,然后放下筷子: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栗遥笑了一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江眠生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他伸手揉了一下栗遥的头发:“别乱想……你不会不在的。”他低声道:“公司的事情我很快就能处理好,你不要担心,我说过没事,就一定没事。”
栗遥垂着眼笑了一下,给他夹了一筷子鱼,又给他倒了杯酒。
江眠生尝了一口,有些意外:“长岛冰茶?”
“你之前总说没喝上我调的正宗长岛冰茶,”栗遥笑着说,“这次你生日,调酒师父满足一下你。”
江眠生见他笑了,眼底也浮起一层笑意,又喝了一口,点点头:“确实比我调的好喝。”
两个人就着那杯酒,聊了一些有的没的。
江眠生说起公司最近的情况,说那几篇造谣的报道已经被撤了,合作方那边也重新接洽了,没什么大事。
栗遥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吃完饭,栗遥把蛋糕端上来,是很甜腻的草莓奶油蛋糕,上面插了一根蜡烛,他点了火,把灯关了,暖黄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。
“许个愿吧。”栗遥说。
江眠生看着那根蜡烛,又看了看栗遥被烛火照亮的侧脸,眼底浮起一点笑意。
他低下头,闭了几秒眼,然后吹灭了蜡烛。
“许的什么愿?”栗遥问他。
江眠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栗遥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。
他把蛋糕切了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靠着彼此的肩膀,吃掉了那块小小的蛋糕。
洋甘菊的香味从花瓶里飘出来,混着蛋糕的甜腻气息,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吃完饭之后江眠生先去洗澡了。
栗遥坐在客厅里,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,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长岛冰茶。
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——
李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航班,明天凌晨的机票。
其实他犹豫过很多次。
他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,就这样留在这里,哪怕当个拖累也好,至少还能每天看见江眠生。
可每次他看见江眠生靠在沙发上闭眼小憩时眉心的褶皱,看见他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站两秒才换鞋的背影,看见他电话里被对方公司的人步步紧逼时的模样——
那个念头就会重新变地坚定。
他想让江眠生好起来。
而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正在让江眠生更累。
栗遥坐在客厅里,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,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长岛冰茶。
片刻后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,倒了一粒药片,碾碎,放进杯子里,用吸管搅了搅。
药片很快融化了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栗遥看着那杯酒,手握着杯壁,指节微微泛白。
江眠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栗遥已经把杯子递到他面前了:“把剩下的喝完吧,我调了好久呢。”
江眠生接过杯子仰头喝完了。
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,凑过来亲了一下栗遥的额头,吐息里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:“今天我很开心,谢谢你。”
栗遥笑了笑,伸手抱住他的腰:“那你去睡吧,我来收拾。”
江眠生确实困了。
这阵子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,酒意和疲惫一同涌上来,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靠在沙发上,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。
栗遥坐在他旁边,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江眠生的脸颊,然后站起来,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,洗干净、擦干、放好。
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们住了一年多的出租屋。
沙发角落还搭着江眠生的外套,茶几上摆着那瓶洋甘菊香水,窗台上放着江眠生第一天上班时带回来的那盆小绿植,长出了几片新叶子。
栗遥走回卧室,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个行李箱,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,又装了几样随身物品。
最后,他拉上拉链,把行李箱靠墙放好。
窗外开始下雨了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栗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床边,在江眠生身边坐下来。
“江眠生。”栗遥轻声叫他。
没有回应,安眠药起效了。
江眠生睡得很沉,眉头舒展开,呼吸平稳,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,指节微微蜷着。
栗遥低头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俯下身,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眉心,像是羽毛落在水面。
那吻很轻,可在栗遥心里,那是很珍重的一个吻。
“对不起,”
他轻声说,“等我好了,我就回来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拎起行李箱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卧室,看见江眠生侧躺在床上的轮廓,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边。
片刻后,栗遥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栗遥拉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雨水很快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。
他在路口站了会儿,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机场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入雨幕中,后视镜里的那栋居民楼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雨水的另一端。
栗遥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光,想起江眠生生日那天,吹灭蜡烛时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映着的暖光。
坐上飞机,栗遥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——桌面是江眠生睡着的时候他偷拍的一张照片。
机舱广播响起来,提示他们开启飞行模式。
栗遥把电话卡拔掉,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。
飞机穿过云层,驶入极夜的雨雾中。
窗外是化不开的墨色,冷雨敲砸着舷窗,一道一道水痕蜿蜒滑落,把身后那座载满江眠生的城市灯火,一寸寸揉碎、冲淡……直至彻底湮灭在夜色里。
来路的光彻底隔在了雨幕之外,隔着云海与长夜。
从此他们二人之间,便隔着两重夜色。
栗遥忽然觉得胸口闷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没有勇气当面和江眠生说一声再见,是件多令人遗憾的事情——
服了一片安眠药,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,他遗憾地在心里和江眠生告别:
江眠生,我病了,我先走了。
如果你发现我病了,还会停留在原地,等我回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