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孤眠醒见相逢(1)(1/2)
第57章孤眠醒见相逢(1)
江眠生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。
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彻底的漆黑,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,高烧把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限烧成了灰。
“吱呀——”有人推门进来了。
脚步声停在了床边,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。
那手很温暖,指腹带着薄茧,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温热的布。
“烧得这么厉害啊。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听上去约莫四五十岁。
江眠生睁不开眼,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从他额头上移开,一块凉毛巾覆上来,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,洇湿了枕套。
早上起来,江眠生整个人都在发昏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重心。
送饭的人把餐盘放在门口地上就走了,江眠生蹲下去,起来时却眼前一黑,瓷碗脱了手,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洒出来的白粥慢慢渗进瓷砖缝隙里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哎呦,怎么摔成这样了……”
——是昨晚那个声音。
江眠生缓缓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工服的中年女人蹲在他面前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鬓角有几缕白发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新来的护工,我姓孙,”孙阿姨把碎瓷片拢到一边,慈祥地看着他,“有人托我来照顾你。”
江眠生微微一愣。
孙阿姨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朝他伸出手:“起来吧,到床上躺着,我去给你拿药。”
江眠生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发软,晃了一下,孙阿姨扶住他的胳膊,把他带到了床边。
躺在床上,江眠生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,听见走廊里传来她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,语速很快,像是在争辩什么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孙阿姨端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回来了。
“先把药吃了,”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他把药咽下去,又问,“你早上吃了东西没有?”
江眠生摇了摇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孙阿姨叹了口气,转身走到门口,对走廊里喊了一声,“小刘,帮我拿份粥来,要热的。”
她做完这一切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江眠生那副模样,眉心轻轻蹙着,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,掖在他肩膀
“孙阿姨,”他哑声开口,“您……认不认识一个叫栗遥的人?”
孙阿姨平静地朝他笑笑:“阿姨不认识啊,你说的这个人……是你的朋友吗?”
江眠生看着她,那双黑沉的眸子底下翻涌着一些情绪。
他捕捉到女人微微一顿的动作,说话时候下瞟的眼神,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勇气继续追问。
江眠生闭上眼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那是我的爱人,他叫栗遥。”
孙阿姨偏过头来看着他,面前的男人眉眼锋利深邃,有一副很优越的骨相和皮囊,但他眼里盛着沉寂又涣散的黑,像是已经被掏空了灵魂般,宽阔的脊背永远微微弯着,阴翳的眼底照不进去一丝光亮。
“他走了,”男人垂着眸子,哑声说,“我不知道他去了哪。”
“阿姨……努力帮你找一找,问一问吧。”于心不忍之下,孙阿姨这样说。
江眠生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孙阿姨把茶杯放在长椅中间,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想说的话就说出来,不想说的话就不说。”她说,“阿姨在这儿听着。”
江眠生犹豫了一下,开始断断续续地跟孙月华讲一些关于栗遥的事。
他讲得很零碎,像是从一堆散落的拼图里随手捡起几块,形状对不上颜色也搭不上,但他还是努力地拼着。
每一次治疗后,他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就会碎掉一些,像被水反复冲刷的石碑,上面的刻痕会越来越浅,越来越淡。
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某个地方,每次他想起来,心口就会扯着疼。
孙阿姨坐在床边,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听他说,她会在他放风的时候多待一阵,跟他说说外面的天气,有时带一两个橘子来放在他手边。
江眠生也开始慢慢了解她——她有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,丈夫去世早,她出来工作是为了攒女儿的学费。
她的生活也不容易,但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却很亮。
有次她在院子里看见江眠生在发愣,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小江,你最近好像比我刚见你时精神好一些了。”
江眠生垂下眼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道已经愈合的疤:“……可能吧。”
可能是因为有了孙阿姨,让他对栗遥的思念和回忆有了一些出口。
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。
“但你这几天好像瘦了不少,”孙阿姨说,“是不是夜里又没睡好?”
江眠生没有回答。
事实上,自从栗遥离开,他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梦。
他无法开口告诉孙阿姨,自己是因为害怕做梦才不敢入睡的——那些梦太清晰了,清晰得他醒过来之后要花很久才能分辨哪些是梦、哪些是记忆。
有时他会梦见栗遥还在身边,他们两人在温暖的房间里面亲吻,栗遥害羞,总是亲着亲着低下头去,江眠生就弯腰去亲他。
有时又梦见他已经走了,在雨夜里,少年一个人走在泥泞的路上,江眠生站在二楼看着他走远,却一动也动不了。
那些梦像涨潮的海浪,一层层推过来,又在天亮后无声地退去,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,最后什么都不剩。
“我最近在做一个事情,”好半晌,江眠生轻声说,“我在画他。”
他想记住那些正在一点点模糊的东西。
他试图用线条和墨迹把那些被电流冲散的碎片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。
孙阿姨看了眼他放在桌角的画,真心道:“你画得真好。”
“可画得再好,也只是在临摹回忆。”
江眠生轻笑一声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离开前,我送过他一幅画,画的是他的照片,带着鸭舌帽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”
“那双眼睛那么漂亮,我画了好多次,但总感觉越画越不像……所以我把那些废稿都撕掉了,只留下那幅最初的。”
最初的,最真实的,在他身边的栗遥。
孙阿姨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都会好的。”
会好吗?江眠生低笑着摇头,他知道自己对栗遥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。
有时候和孙阿姨讲着他们的事情,他会停住,然后皱着眉想很久,努力回忆某个细节——
那个人唱歌时喜欢把话筒架调得比正常高度低半格;他煮面条的时候会加一勺糖;他怕水,但拍水下戏的时候从来不会跟导演说不。
“他怕水,那场戏拍完回来,整个人冻得发抖。”
江眠生靠在长椅上,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的树梢上,“我问他为什么不跟导演说,他说……”
他的声音停在这里。
孙阿姨站在他身旁,偏过头:“他说什么?”
江眠生张了张嘴,发现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皱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会儿,最终却只是垂下眼,放在长椅两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拳,半晌,又认命般卸了力:
“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
回到病房,江眠生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小盒子,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,小盒子里面用塑封封起来,放着一张很小的纸条。
孙阿姨走过去,看见他展开那张纸条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看上去应该是栗遥告别时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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