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劫(1/2)
第90章劫
凌晨三点半。
手术已耗了将近一小时,刑焱记下任继安的号码,终究没有拨出去。不是顾虑太晚,是不敢再赌,怕那傻子一出手术室,看见任继安守在门口,一发疯又把别的手指掰了。
他从未这般难熬,度秒如年。
漫长等候里,心脏被两股情绪疯狂撕扯,硬生生破开一道血口。一边是难以放下的恨意,一边是割舍不掉的情意,越撕扯越痛。刑焱在煎熬中认清现实,他彻彻底底栽了,见不得那傻子再受丁点伤。
如果这是赤隼的目的,那对方已经赢了。他愧对两位父亲和兄长,也没脸面对白晏。
太讽刺了。
刑焱忽然想起重回刑家那年,他爷爷刑德望特地请来大师给他重算一卦。所谓的大师是刑松贤的人,他完全没放在心上,只记得对方连声叹气,说什么造化弄人,他命里带煞,而立之前必有一场躲不开的大劫。
他不信那神棍的妄言,自认命里不带煞,身边也从无奸邪小人。陆乾、白晏两位表兄一路相随,心腹小莫忠心耿耿,父亲的拜把兄弟秦茂秦叔,兢兢业业替他打理境外军火生意。他还遇见了那个傻乎乎的傻子,人生一步步走回正轨,总算没有辜负父亲的期盼。他会有自己的小家,有相守一生的伴侣,甚至快要成为一名父亲。
原来赤隼,就是他躲不开的劫。
一小时过去,刑焱频频抬腕看表。老张术前说手术时长半小时到一小时,担心李晃术中出什么意外,他准备联系手术室,门刚好开了。
见老张出来,刑焱立刻上前:“他怎么样了?”
老张简单交代了情况,手术很顺利,局部麻醉药用量小,风险低,对胎儿没多大影响。主要后续恢复才是关键,至少得静养一个半月才能拔除固定钢针,拔完还要坚持做屈伸康复训练,前前后后算下来,起码三个月才能勉强正常活动。这段时间伤指千万不能磕碰,不能受力,务必仔细照顾,稍不注意就容易二次错位。
刑焱一一记在心里,问:“有别的状况吗?”
“好好的,手指怎么伤了?”老张不知情,摇头叹气,“手术时他哭了,眼泪一直淌,我问他哪儿难受,他光摇头,也不吭声。刑总啊,这话我必须提点你,他是Alpha,怀着双胎就挺不容易,俩孩子你还想不想要了?孕期敏感,你得时刻注意他的情绪,怕是已经有产前抑郁的苗头。”
“……”刑焱点头应下,“我知道了。”
等人被推出来,刑焱第一时间冲过去,见李晃闭着眼,睫毛还是湿的。他视线一转,落在那根无名指上,钢针穿进指骨,露出一截针尾,外头裹着一层薄石膏。
只多看一眼,心脏便被狠狠撕扯一回。
他一路护着进了病房,亲手将人小心翼翼抱上床,让夜班护士去拿了床干净的被子,轻轻替李晃盖好。注意到床尾那双光着的脚,他伸手摸了摸,所幸不算凉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那句“你杀了我吧”,在刑焱脑海里一遍遍回荡。
他神情复杂地凝着床上的Alpha,痛楚袭上心头,两道声音在脑中轮番拉扯,一个说这是害死你哥的赤隼,一个说这是你最爱的宝贝。
痛到极致,刑焱心底骂了一声“傻子”。能自残掰断自己手指,不是傻子是什么?这么刚烈,每天醒来要黏着他撒娇的又是谁?
这是玩弄他的人渣。
虽然很困了,但李晃根本没有睡着。麻药消退后,伤指持续胀痛,绷得发僵,哪里睡得好?他只能闭着眼佯装熟睡,纯粹不想再激怒刑焱。
他听见熄灯声,病房一下沉入黑暗,身边床铺微微下陷,热源缓缓贴近。被窝里一条胳膊探过来,热乎的手掌悄悄钻进他秋衣里,贴上了他的肚皮。颈侧拂来灼热的呼吸,是每晚都会黏着他的大暖炉。
李晃一动不动,空气里渐渐散开蜜桃气息。他克制着,却还是没忍住,小心偷吸了两口,不去深想这份温存里,还剩多少情分。
可是太温暖了……他忍着用脑过度带来的抽痛,回想和刑焱之间的点点滴滴。手术前望见刑焱发红的双眼时,他心口一阵揪疼,手术途中,丢失的记忆竟奇迹地全部回笼,这六年多在海城的日子,一幕幕清晰浮现。
想起当初给他介绍工作的江唐,也是去找江唐那一回,才意外遇上刑焱。
想起蒋伯伯的提醒,突然现身的程时,可想而知任哥当时有多担心他,才那么冒险安排后路。
也想起了他的宝宝。
还有一个被他忽略的关键细节。
到此刻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刑焱对他的恨,终于知道刑焱在尊悦易感期发作那次,埋在他怀里哽咽喊出的那声“哥”,到底指谁。
被负罪感压着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
他的宝宝承受的煎熬,只会比他更痛苦、更绝望。
今晚那些伤人的话真不该说出口,掰断一根手指算什么,就算他现在打开窗户去跳楼,刑焱真将他剁碎喂狗,也弥补不了一丝一毫。
困意涌上来,李晃在沉重的负罪感里,慢慢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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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上午十点,李晃难得在孕期醒这么早,一睁开眼,只觉恍如隔世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侧过身睡了,整个后背都是热的。刚稍微一动,攥着他左手腕的手骤然松开,紧接着热源褪去,是刑焱出了被窝。
脑袋没昨晚那么疼了,左手无名指那点痛不值一提,李晃用右手撑着床坐起身,没去看刑焱,避开也好,他实在没脸再面对刑焱。
没等他挪下床,刑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双新袜子,在床尾坐下,开始替他穿,叠好的外裤也在一旁搁着,床边地面上多了双新拖鞋。
李晃没有说话,没有拒绝,默默由着刑焱照顾。
“你的手指不能动。”刑焱开口。
李晃本想说自己可以找护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心里藏着什么念想,唯有他自己明白。他瞥向地上那双新拖鞋,控制不住地乱想,刑焱会不会帮他穿上。
在家里,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刑焱替他做的。回过神来,察觉自己竟还在贪恋对方的亲近,李晃愈发愧疚难堪。刑焱替他穿外裤时,他腿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,脚踝立马被掐住。
“躲什么。”刑焱抬眼,正好逮住李晃刻意回避的目光。明明是个人渣,死有余辜,怎么还有脸躲他?他掐紧李晃的脚踝强势拽过来,语气冷硬,“你以为我想帮你穿?别再耍心思。”
“……”李晃告诫自己,眼下不能沉溺这些,得放下所有杂念,去了结该了结的事。
两条裤腿穿妥后,刑焱弯腰给李晃套上拖鞋,直接将人从床上抱下地。等李晃站稳了,他伸手替他把裤子提好,顺手将秋衣下摆掖进裤腰里,这傻子冬天就爱这么穿。
“去卫生间洗漱。”
“哦。”李晃错开视线,低低应了一声。现在他能少说话就少说话,尽量不和刑焱产生多余交流。
走进卫生间,一切和往常一样,从小解到洗漱,全是刑焱在伺候。李晃全程安静配合,视线几次撞上刑焱那双冷眼,避无可避,他心里头就一阵阵发涩。
早餐送到病房,依旧是刑焱亲手一勺一勺喂他。李晃其实没什么胃口,他稍一愣神,刑焱便沉下脸,冷言冷语地警告他安分点。
喂李晃吃上几口,刑焱自己才跟着吃一口。等喂完了,他早已憋满火气,无处发泄,盯着李晃道:“记清楚,你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,这辈子都还不清,我会折磨你一辈子。”
李晃不再奢求一个痛快,主动看向刑焱,说:“我知道欠你很多,我——”
“嘴闭上。”刑焱从椅子上起身,没再看他,“听你声音就烦。”
恰逢张副院长过来查房,李晃立刻闭了嘴。
查完没什么问题,老张又拉住刑焱细细叮嘱,李晃术后伤口短期内严禁沾水,洗澡只能擦身,若实在需要沾水,务必用防水袋严密包裹,过一周再回医院复查,穿脱衣服时也得多加小心。
刑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,捞起椅子上那件羽绒服,给李晃套左臂时,动作放得极轻,语气无意识缓下来:“慢点,手慢慢伸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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