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六天(1/2)
第16章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六天
午后,西暖阁次间。
抱厦合围的室内,北设坐榻,榻后的匾额上是怀帝亲自提笔的“为君难*”,铁画银钩,苍劲有力。哪怕后来太宗不走常规渠道的求职成功后也没有撤去,不知道太宗及后面的皇帝都是出于怎么样的心理,反正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。
茂茂陛下还不是能欣赏艺术的年纪,只站在坐榻上,踮起脚尖探出胳膊,绷直全身才勉强够到这块木制匾额的右下一角,贴上了一张他自己剪的小鸭子。
没什么特殊的原因,他就是想让每一个来他书房的人,都能一进门便抬眼看到他的大作。
至少关关就很买账。
吃完午膳跟着闻茂茂过来之后,对着小鸭子足夸了有一炷香。
如今,本应堆放奏折的左右御案上,除了文房四宝,就只剩下了小朋友收到的五花八门的玩具。
闻茂茂正跟两个小伙伴一起,盘腿坐在坐塌下的虎皮垫上,一手套着一个表姨姨沈知微送的手偶,左边的山羊戴展脚幞头、贴白羊毛胡须,是户部的白老爷子,右边的小老虎梳双髻、穿石青色小袍,代表闻茂茂自己。这套拟人的动物手偶做得极精细,一共三十六个,连袍子上的暗纹都惟妙惟肖,手偶的嘴巴一张一合,还能看见里衬的暗红。
闻茂茂一边配音,一边绘声绘色的给他的好朋友闻关、闻蒙正表演他的遭遇。
右边的小老虎说:“朕不能一直上班!”
左边的老山羊便抚须表示:“确实不能,也该把上课安排上日程了。”
这一套“你的臣子不仅不接受你的不想工作,还反手给你来了个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的超级加倍”的丝滑小连招,打的闻茂茂小朋友好久没缓过神来。
以至于他现在都能一字不落的复述:“白大人说,乞陛下择吉开经筵,命儒臣日侍讲读,以成圣功。谓社稷之幸也。”
短短二十五个字,大部分闻茂茂都听不懂,但一点不影响他生生把它们背下来,心碑刻骨般的反复咀嚼。
这是可以的吗?这是允许存在的吗?
闻蒙正连代表他的海东青手偶都忘记玩了,只脱口问出了闻茂茂没能在议政厅问的问题:“这真的不犯法吗?”
被茂茂陛下一时引为知己。
但是很不幸的,闻茂茂含泪回答:“不犯,朕查过了,大部分皇帝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不只是幼帝,少年皇帝也一样。算是基操之一。
不管学的怎么样吧,反正是要学的。
佐证的是布老虎666从它庞大的资料库里,给闻茂茂直接调取的各冲领皇帝的生平。有皇帝六岁登基时胸无点墨,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读书;有皇帝十岁,就被他的老师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日讲计划;也有皇帝八岁就能背诵七卷的《论语》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……
不怎么爱学习的闻蒙正瞳孔地震,第一次如此庆幸,登基继位的不是他。
闻关帮亲不帮理,无条件站自己唯一的好朋友,没着急劝学,也没着急痛骂,只是举着自己手里一看就很危险的蛇鹭手偶问闻茂茂:“那你想这样吗?你当时是怎么说的?”
潜含的意思非常明确,你要是不喜欢,我就帮你想辙破坏掉这件事。
闻茂茂垂下手中的小老虎,想着他当时垂死挣扎的问666:“坏蛋也要学习吗?”
被减兰姑姑也穿了身孝服的布老虎直接被问懵,因为这在它的昏君模板里并没有提到,毕竟它来之前预设的是一个成年昏君。它只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昏君,要强抢美人入宫,要动辄抄人全家,要逼得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,但在城破之日还醉生梦死……
就是没说昏君要不要读书呀。
业务不太熟练的系统只能慌忙从工作手册中检索,结合资料库给出最终结论:【应该,可能,大概坏蛋也是要学习的吧,毕竟你未来要当的是大反派,又不是大盲流。】学习到底有多重要呢?就666检索到的,在种花家有个说法,你可以为了爱情毁天灭地,但不能为了爱情放弃学籍。
所有人都知道,小朋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。
闻茂茂:……好吧。QAQ
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听话。
于是,闻茂茂当时问的是:“今天吗?”
然后就轮到宝座下的白尚书震惊了。内心翻江倒海,不可思议,怎么,就,一遍就同意了啊?
老爷子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他可是经历过六岁孙儿的启蒙的,他家白盛也比陛下就虚长一岁,已经进学。当年那哭声,那打滚,那尘土飞扬……咳,不提也罢。哪怕不对比他过于皮实的孙子,他也是听过不少同僚头痛家中子孙的读书积极性的。
爱玩才是人类的本性,自愿读书这种违背本性的事情,不要说孩子了,对于不少成年人来说都很难克服。
白观山是做好了要一次次劝解的准备,这才草草在今天就尝试提起的。
他根本没想过当天能成功。
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魔鬼,哪有人家孩子的“爹”刚死没两天,他就要孩子去学堂上学的?
只是他不得不提。
一是因为这就是他们清流一党一贯的作风,无时无刻不对陛下进行劝诫;二是治理国家是一份十分复杂且精密的工作,陛下要为天下百姓负责,可以不精通经史子集,但不能不懂帝王之道;三嘛……
白老爷子发现在辅政大臣的争夺中,清流一党天然势弱。
不是说其他势力大到能完全把他们排挤在外,而是对方只需要一句“卢阁老德高望重,理当群臣表率”就够他们喝一壶的。
理论上来说,卢阁老不管是作为群臣之首,还是清流一派的一把手,推举他当辅政大臣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。
但这里有个问题是卢阁老他病了啊,已经连续请假四个多月,说是阁老,现在做主的其实已经是其他阁臣了。他现在连英宗的哭灵都参加不了,更不用说日后的辅政。他们清流一党的这个辅政大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?
那如果另从清流一党中选一个呢?先不说有没有那个能够服众的人——哪怕是白老爷子,其实也有不少不服他的人——只说万一后面卢阁老好了,怎么办?
自古以来辅政大臣时有听说,可没听说谁当着当着又让位给自己的上级的。
清流一党就这么被架在了这里。
其他势力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,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让个两全之策出来。清流一党想要破局,只能自寻出路。而白老爷子的思路就是,辅政大臣的本质是什么?是能够对皇帝施加影响。这样的角色,太后及其母族能做到,宦官内侍能做到……老师亦能。
虽然太傅太师肯定不能和辅政大臣比,但有总比没有强吧?白老爷子就想着,我先提一下,留个印象。
哪里想到,一次成功,陛下直接痛快的点头了。
说真的,如今的这位陛下好的都快有点不真实了啊。白老爷子想着家里那个嗷嗷乱叫、坚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小孩真的爱学习的孙子,再看看如此听劝纳谏的当今陛下,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!
除了白尚书外,其余众人也是很感动。
闻蒙正略显困惑的问:“既然你已经同意了,那你和我们说什么呢?”
自小就是个聪明人的闻关倒是似有所觉,不着痕迹的提前小迈一腿。
闻茂茂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呱呱举着右手上的自己,假装这是小老虎手偶说的:“既然读书可以明理,又能对天下人负责,这样的大好事,我们一起呀。”
闻蒙正一声尖叫,就要用起身逃跑来表示强烈的拒绝。他当初之所以会同意来京城,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继续留在王府读书,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个噩梦?
然后,闻蒙正就被闻关关绊了个正着。一如闻关之前说的,他永远会无条件站在他的好朋友一边,既然茂茂希望大家一起读书,那就一起呗,一个都不能少。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:“这样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还能多些,你看蒙正高兴的都差点摔倒了。”
闻蒙正:“……”你是不是想打架?
大坏蛋闻茂茂点点头,分享苦难,又是一恶!
宛如壁花的记注官也已经再次开始了他的激情创作:【上还内殿,与英国公、信国公嬉游,间言国事,复及尚书劝学。其先闻老臣之言而能入,既入而能知所以为善,又以语人,此圣学发轫之验也。昔周公戒成王曰「继自今嗣王,则其无淫于观、于逸、于游、于田」,观帝今日事,庶几近之。】
是的,随着两宫太后的晋升,其他人的升职情况也差不多都定了。
后妃们该封太妃的封太妃,该封太嫔的封太嫔,因人数众多,而闻茂茂还是个孩子,暂无后宫,就暂时把整个西六宫都划给了太妃们养老。
北二所的闻关则封了英国公,闻蒙正是信国公。闻茂茂本来想直接给他们封王的,因为他跟着阿婆在老家乡下听戏的时候,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。
但群臣不同意,大启在宗室方面自有一套自己的升级规则,不可能轻易打破。
霍气传很会哄外甥的表示,若现在封了王,以后需要恩赏加封时封无可封,怎么办?不如从国公开始,等他们成年了封郡王,您亲政时再封亲王,有理有据,皆大欢喜。
闻茂茂想了想,也接受了,但据理力争为自己的小伙伴争取到了特晋观察使,及从二品的镇国将军,提前享郡王待遇,等成年当郡王了,就享亲王待遇。两人在北五所的小院也重新进行了分配,打通中间的院墙,一人两套半。
除此以外,闻茂茂的父母、祖父母、外祖父母都得到了追封,两位太后的父母手足也都各有晋升。不过依照大启一贯的例子,他们只对死人大方,只有闻茂茂的三代直系亲属封到了亲王及亲王妃。
宗亲之中也有不少人得到了恩泽,该升的升,该赏的赏。
在这个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、大家都开心的时刻,一道宗亲奏请的折子,如一枚被投入湖面的巨石,溅了所有人一脸。
有宗亲表示,大行皇帝在今春除了遴选宗子,还定了几个宗姬。他们上书问新帝,何时封公主。
闻茂茂本来想也没想就要同意的,
直至霍太后出声,对着提议的宗亲破口大骂,说他心思歹毒,枉为人父。连一向对宗亲秉承着安抚为主的裴太后,这一回都没有出声。
因为封宗姬为公主的下一步,就是送她们去和亲。
王公大臣们只觉得她们妇人之仁,天然觉得登基至今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幼帝还会站在他们一边,理直气壮的表示,大将军霍金柝已然打赢了蛮族,正是打了一巴掌给个甜枣、趁机彻底收服蛮族的好时候。
闻茂茂却是一脸的不理解:“不是我们赢了吗?”为什么还要我们嫁公主?这是哪里来的道理?
“要彰显大国气度啊,陛下,嫁去公主,安抚蛮部,就能免去两地干戈。”朝臣还在看不清形势的咄咄逼人。
意志坚定的小朋友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:“我们以前嫁过公主吗?干戈免了吗?”
群臣支支吾吾。
不管是在英宗朝,还是更早以前的真宗朝都是嫁过的;至于干戈嘛,要是免了,又哪里来的霍家两代战神?
“你们不是宗姬的父母,倒是挺替她们父母操心啊。”闻茂茂斗争经验不足,多说了一句他觉得是正理的话,没想到反而被朝臣抓住了话角。
立刻就有人表示,提议的宗亲就是宗姬们的父亲啊,他们是同意。
小朋友怔愣当场,不敢置信有人这般卖自己的孩子,先看看阿娘霍太后,再看看裴太后,眼睛里写满了,为什么啊,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裴太后犹豫了一下,在到底是回答孩子一个粉饰太平的美好理由还是说出真相之间,鬼使神差的把心一横,小声道,因为女儿封了公主,家中父兄不仅能得到一个好名声,还能得到不少实际的封赏好处。
“那对她们自己呢?”
“嗯?”
“对她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?除了公主的头衔,还有一个好名声。”
裴太后回答不出。
闻茂茂又看向自己的小舅舅霍金柝,问他:“我们打不赢吗?”
“绝无可能!”霍金柝斩钉截铁,只要他活着一天,就绝不可能让蛮族欺压到大启的头上去。
“那为什么我们要和亲?”
因为朝臣不想再打仗了,打仗所需的花费,和公主和亲的开销是云泥之别的两笔账。牺牲公主一人,他们能省多少事啊。想必公主也是愿意牺牲的。
“恳请陛下俯允所请,赐帛赐剑,以全其节,以光史册。”
然后,一直在反问的大恶人闻茂茂,从宝座而下,站在大殿之上,说出了自他登基以来最石破天惊的一句:“公主愿不愿意牺牲,朕不知道,但看老大人如此慷慨激昂,定是愿意的,为什么不是您嫁过去呢?”
是您,不是您的女儿。
“!!!”提议的主和派大臣被问的您您我我半天,直至脸色憋的胀红,一路从脸红到了脖颈,宛如他这辈子没有受过如此大褥。
当然,也是因为被新帝上位后的反应顺惯了,不敢置信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孩子还有这般的一面。
大有陛下不收回成命,当下就要撞柱而亡的不怕死气势。
霍气传早在妹妹开口的时候,就已经在腹中打好了种种帮妹妹委婉站台的草稿,类似于抬出太-祖爷不和亲的祖训啊,举例和亲的种种弊端,痛陈其害人伦、伤仁政,历代明主所不取啊,甚至是转换忠孝概念等等等等。
他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,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,就都被闻茂茂紧接着的一句“关关说,慷他人之慨的人最可恨”给抢了先。
闻关是秦王妃的独子,而这位王妃是生生被宠妻灭妻的秦王气死的,秦王在护着小青梅生的儿子时,对闻关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,他作为庶子已经够惨的了,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,让让他?
脑后天生反骨的闻关却问他爹,那我至今还在给人当儿子,也很惨啊,父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?
结果就是他被他的畜生爹狠狠抽了鞭子,关进王府的家庙罚跪,三天滴水未进。发烧烧了不知道多少事日,命大没死,只能说是祖宗保佑。
然后闻关就醒悟了,指望闻承安稍微拟人一点是不行了,还是得让他死。
如今,小小的茂茂陛下,第一次冷下了一团和气的脸,问下首官员:“若大人觉得此事勇气可嘉,是忠孝之表,那为什么会觉得朕在侮辱你?男女有何区别?不都是为朕鞠躬尽瘁吗?”
大臣是不是真的敢撞柱这不好说,但很显然茂茂陛下是真的敢嫁了他。
金口玉言,绝不反悔。
在试图讲道理失败之后,闻茂茂就开悟了,只有明君才会讲道理,我们昏君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朕说了不会让公主和亲,那就不会和亲,少哔哔,朕没空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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