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九天(2/2)
霍大人的回答,是让人端上来了今天的午膳。
霍家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,说真的,忙碌了一早上,从天不亮他就去内阁开工了,他也有点饿了。临近春节,朝堂上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。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陈九锡说话,已经是因为人才难得了。
闻茂茂这边还在睁大不可思议的研究呢,那边一口一个的什锦烤包子,已经被他舅舅塞到了他的嘴里。
嚼嚼嚼,怪好吃的。
茂茂陛下都不好意思生气了。
陈九锡也是在被赐座后,囫囵吃了两口,全部咽进去之后,就说起了正题。只不过说的时候,时不时还要看几眼全程都在现场的小李大人,现在的他不是一隅堂的夫子李缉熙,而是记注官李缉熙。
在陈九锡看过来的时候,小李大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但他在只一个动作间,就已经明白了,今天说的一定是大事。
霍气传长叹,小陈大人还是有的练,也就不和她绕圈子了,开门见山就是:“两淮盐官出事了?”
不是通州,不是盐场,张口就是两淮盐官。
陈九锡都惊了。知道霍气传智多近妖,但这是怎么猜到的?
霍气传也很诧异,这还需要思考?你从通州回来,一路心事重重,制盐明显十分顺利,就没有不夸的,所有人都知道陈九锡回京就是来领功受赏的,连之前参她的言官如今都懒得再跟她死磕了,毕竟她的本事是实打实的。
在这么一个本该春风得意的好年纪,陈九锡还能愁什么?如果是通州有事,她在当地自己就能用那道让她便宜行事的圣旨解决了,如果是盐场有事,她也不至于回京之后先去跟李彦直商量,再来跟他暗示,她有话说。
说真的,陈九锡的这一系列动作,在霍气传眼里就跟透明的似的:“你难不成还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吗?”
陈九锡:“……”我真的觉得我很隐蔽啊,我甚至忍了一路,回去之后还是先三思而后行,跟李大人商量之后,再来说的呀。
霍气传的回答是,一边给闻茂茂夹他爱吃的小菜,一边对自己的大外甥表示:“下次若还需要派陈大人出京,就多派几个锦衣卫给他吧,或者直接派虎啸卫。”不然九条命也不够她死的。
小朋友正在美滋滋的吃烤包子,很好说话的点头答应了舅舅:“好哦。”
陈九锡都快哭了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照大李大人教她的先汇报工作,她甚至怀疑大李大人在她说那些的时候,就已经猜到了霍气传看破了她的行动路线,所以才会直接建议她开门见山的去找霍气传直言。
“不用怀疑,他就是这个意思,你就按照他说的来吧。”霍气传直接给出了答案。
陈九锡:……我和你们这些心眼多的文科生拼了!
小李大人下笔如有神,唰唰就是几笔:【巡盐御史陈大人妙语,间奏诙谐,殿中一时欢声融洽。】
陈九锡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,在双手呈上后,先口述了通州的基本情况。
“臣在通州余西大半年,一共做了三件事。”小陈大人的语气就像是在做PPT汇报,语气简洁又高效,“第一,改良盐池结构,引入三级分晒之法,使卤水浓度提升一倍有余;第二,改进煮盐铁盘,以灌钢法所铸之盘导热更匀、更耐烧,燃料消耗降低四成;第三,推广波美计,以数据替代经验,让灶户不再靠‘估摸’做事。”
霍大抿了一口杯中果茶,悄悄呲牙,陛下什么都好,就是每次吃饭的这个甜度,真的让他受不了,他放下茶杯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直接说结果。”
陈九锡点头:“结果有三。其一,产量。余西盐场原年产一万两千引,臣去后三个月,实际产盐两万一千引,增长七成五。其二,成本。每引盐的燃料花费,从三钱银子降至一钱七分,降幅超过四成。其三,质量……”
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,再次由毕方公公呈到御前。
霍气传打开瓶塞,倒出少许在掌心,白得晃眼,细如霜雪,没有半点杂质。他凑近闻了闻,又用指尖捻了捻。
一言以蔽之,比宫里之前的御盐还要好,虽然后来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改良后,就已经用上了新盐,但陈九锡如今拿出来的是量产的结果。小规模手作和量产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。
“臣把冶铁所的那套法子搬了过去了,标准化、数据化、器物改良。”陈九锡说得很实在,“盐和铁,说到底都是材料。材料有规律,摸清了规律,就能改进。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,假以时日,灵寿县主也能做到。臣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改好了盐,滞销的官盐就会大增……”
她曾以为,那就是她现在有了全新的认知。
“……但两淮盐场的问题,从来都不在盐的质量如何。”
陈九锡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了。要知道,朝廷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税收,靠的都是两淮盐税,霍家在北疆打仗,大部分物资靠的也是盐商为了换取盐引而源源不断送去的。不说盐官如何,两淮有头有脸的盐商就与朝中不少要员有着匪浅的关系。
而就像兵部看能改良铁器的陈九锡好似在看菩萨坐下的金童,他们看能带来粮草的盐商也是一样的。他二弟说,上辈子打仗时,各地的盐商也是慷慨解囊。
尤其是晋商帮。
所谓盐引,其实就是朝廷给盐商打的白条。他们运了多少粮食去边关,就能获得多少等量的盐引,有了盐引就能去各地盐场运盐,拿去指定的地方进行官盐的售卖。
而没有盐引,那就是私盐。
霍气传垂眸,让人看不出表情,只用手指摩挲着茶杯。
陈九锡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:“臣在余西期间,核对了一件事。”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,比第一份薄许多,只有两页纸,但她递过去的手明显更郑重,“臣去余西盐场实产的两万一千引,盐运司却按‘申报产量’发放的盐引,只放了一万六千引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霍气传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拿起那两页纸,慢慢的、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陈九锡注意到了,他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盐运司少发了五千引的盐引?”霍气传的声音很平。
“是。差额五千引。”陈九锡没有纠正霍气传“少发”的措辞,她知道对方是在用“少发”这个说法给她留余地,
但她不需要这份余地,她表示:“臣不敢妄断盐运司是‘少发’还是‘刻意少报’。臣只知道,五千引盐,如果没有盐引,就无法合法运销。要么烂在库里,要么……”
“官盐私售。”闻茂茂替她说出了那个词。
事实上,市面上大部分的私盐也都是官盐,这年头还没有谁胆子大到能直接在民间开个盐场,那真是嫌九族命太长了。
私盐到底是怎么回事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现在的问题就是,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吞掉五千引,少说也是一万六千两白银,李大人之前累死累活也才替朝廷省了七十八万两。通州一个小场一年就敢公然贪墨近两万两白银,那整个两淮呢?全国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