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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四天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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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锡很难不睁大眼睛,即便她很清楚,这可能就是蒋怀仁想要达到的效果,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。

蒋怀仁勾唇:“您去年在通州余西待了小半年,想必已经知道了,各盐场的实产,远超申报的数字。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,少说也有十几年了。”

陈九锡:“大人是想说,这些没有申报的部分,其实是在填前人的窟窿吗?”陈九锡的调查也不是白调查的,她自认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,他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。一任又一任的盐官都在提前售卖盐引,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填前面的窟窿,说的好像有多深明大义似的。

但要陈九锡说,前任卸任了凭什么不能追究?贪了就吐出来,别以为一句致仕就能高枕无忧,哪怕死了,子孙后代的钱哪里来的?一样能吐!

可蒋怀仁的回答却是:“不,我想说的是,钱确实被贪了。”

陈九锡:“!!!”她当然不可能天真的觉得这位是个什么好人,亦或者是突然幡然醒悟,决定弃暗投明了,对方提起贪污时的语气就像在说“天气不好”一样平淡。

“上上下下,从灶户到盐商,从盐场催煎官到盐运司的书算手,都在贪墨。”蒋怀仁起身,走到南方独有的冰裂纹窗棂前,背对着陈九锡,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曲江,“下官上任九年,从英宗朝到本朝,查过,抓过,也杀过。抓了一个,上来两个,杀了一个,冒出来三个。陈大人,您说,下官能怎么办?”

陈九锡没有接话。

蒋怀仁也不需要她回答,他转过身,在奔涌的江水前,看向陈九锡的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要信以为真:“下官想了很久,最后想明白一个道理,这个‘贪’是止不住的,就像为什么朝廷不自己售卖盐,而必须过盐商这一道手一样。人性如此,诱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谁能忍得住?还不是一点半点的诱惑,而是杀了自己能福及全家后代,甚至好几代人的泼天财富。”

陈九锡心想,所以说就应该追讨、抄家,别想着能安度晚年!

“所以我想着,与其让底下的人偷偷摸摸的贪,把盐政搞得一团糟,不如由上面来管。”蒋怀仁走回桌前,压低声音,“自我上任以来,各盐场的‘浮额’就进行了统一的登记造册,让他们有了规矩。浮额的三成归盐场和灶户,作为‘额外’收入;另三成归盐运司,用于‘公务’;剩下的四成上缴朝廷。”

明码标价,大家一起遵守规则的贪。

陈九锡嗤笑:“上缴朝廷?户部账上可没有这一笔。”

蒋怀仁也笑了,这也是他真正有恃无恐的地方:“户部的账那是明账。自然不可能写。因为剩下的都进了……”他没有明说,而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,内库。“每年二十万两。这笔钱户部不知道,但总有人知道。”

他就差指名道姓的说皇帝的名字了。

蒋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小本放在桌上,推到了陈九锡面前:“陈大人不信,尽可以看看,这是这九年的记录。每一笔都有据可查,您有需要的话,也可以在回京后面呈陛下。”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。

这话陈九锡是信的,信一半。英宗肯定拿了,不然英宗不可能那么有钱,但闻茂茂不可能。

“陛下刚刚登基一年多……”

陈九锡一边听对方说,一边拿起本子翻看,上面记录着盐运司每年向内库缴纳的“额外银两”,数额不小,日期清晰,还大咧咧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。

她合上本子,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,内心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。

最后的记录就在英宗死后。她终于明白了蒋怀仁为什么要自曝其短,他这个举动的本质,其实还是陈九锡之前猜测过的对她进行拉拢。他需要重新架起一座和皇帝之间的桥梁,而陈九锡就是那座被蒋怀仁选中的桥。

如果小皇帝好糊弄,不查盐政,那他这笔贪了的钱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御前。

但是若小皇帝不好糊弄,或者小皇帝背后的霍家不好糊弄,肯定会派人来查,他观察一下对方的能力,好比此时此刻,就可以试着来拉拢陈九锡了。

由她帮忙和上面沟通,继续按照他这个贪污规则来。

蒋怀仁的理由给的还十分现实,至少很有迷惑性。他不辩解自己的贪污,而是巧言令色的合理化了这种行为。

“陈大人,下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盐政从根子上就烂了。下官也不是什么圣人,不敢说自己一尘不染。但我敢说,如果没有我在这撑着,两淮盐政早就崩了。我至少让灶户有口饭吃,让盐商有的钱赚,让陛下每年多二十万两的内库存银。至于户部那边的账……”

蒋怀仁的暗示就在本子里,白花花的银票实在动人心。而只有陈九锡城了自己人,才可以把本子带走。

当然,银票是可以直接带走的,哪怕陈九锡明着不收,他也准备了别的。

“陈大人,您是个有本事的人。我佩服。但我们不是对立的,水至清则无鱼,我们为什么不能上下一心,通力合作呢?”

陈九锡回去之后对白秉文表示,这姓蒋的果然难对付,句句都是坑。

先承认自己有问题,但不是他的问题,是制度的问题。也不是他不作为,而是他做了,但没有用。他确实贪了,可也是在给皇上源源不断的挣钱。查他,就是在查先皇。以及最重要的,他是两淮的稳定器,没有他,这里会更乱。

看上去好话说尽,实则就是在威胁。

“他说的那所谓的‘额外的上缴’,可能只是另一本烂账的遮羞布。”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,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,自上而下人人都有份的利益分配。蒋怀仁把自己包装成这套分配的管理者,而不是国家的蠹虫。更高明,也更危险。

“我们怎么办?”

“当然是连夜默写啊。”虽然可能那个账本也不是实际账本,但好歹也是能体现一些东西的。陈九锡只看了一遍,就已经背下来了,上马车后的第一件是就是一边跟白秉文解释,一边默写。

白秉文知道他的好兄弟陈九锡聪明,但还是忍不住会被她这种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震惊道。

你有这个能力,却一般只是造玩具哄陛下开心?

……

被陈九锡哄的闻茂茂,在元宵节这晚的午门之上,正在进行最后的与民同乐。

午门风大,还带着冬末的寒凉,将檐下的各色花灯吹得来回晃动。

闻茂茂裹紧了从霍家老家送来的红色狐裘,踮起脚尖,双手撑在汉白玉的栏杆上,努力朝外张望,他的个头也不过堪堪越过望柱,身后的相柳赶忙递上了一个小踏凳,不高不矮,刚刚好够闻茂茂看到

这不是闻茂茂第一年元宵节亲临午门了,但他依旧很期待,因为大启有个传统,会在元宵节这天在午门下搭建鳌山灯。

一座五丈高的灯山在护城河前的广场上拔地而起,由千百盏琉璃灯,料丝灯,以及走马灯层层叠叠,远远看去,仿佛堆砌成了一盏巨灯,如炬如星。整个鳌山灯罩在一片氤氲的光晕里,浮在夜色与烟火之中,与天街之上百姓手中的灯,好像汇聚长了一条灯火长河。

影影绰绰,满城辉煌。

而白盛也正拿着一盏螃蟹灯从远及近的跑来,一边跑一边跟闻茂茂说:“陛下,你知道午门东边的展翅楼比西边的长吗?”

这闻茂茂去年就发现了,皇宫看上去处处对称,其实有很多微妙的不同。

大舅舅说是因为风水,小舅舅说是日积月累的修葺。

闻茂茂无所谓答案是什么,因为他更好奇白盛也手中的灯,八条蟹爪以细竹篾为骨,每个关节都能活动,就像是白盛也手中拿着的是皮影戏里的剪影。

不等闻茂茂开口,白盛也就已经大方的把灯给了闻茂茂,因为那本就是他打算送给闻茂茂的。

他本来还想元宵节晚上能不能偷偷带闻茂茂出去的,可惜,计划还未成形,就已经被他小舅舅霍金柝给提前摁死了。宛如未卜先知。

这几天他小舅舅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,不知道为什么,死活不愿意让他带闻茂茂出去。

哪怕他说他可以带上小舅舅也一样。

闻茂茂一边好奇的摆弄着手中寓意着富甲天下横着走的八爪蟹,一边听表哥告状,然后想起来小舅舅最近确实有些奇怪。

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只要但凡有人提出什么出去啊,他就一定会应激。

尤其是与白盛也一家四口有关的时候。有时候又会有点心不在焉,闻茂茂偷偷用阿娘染指甲的凤仙给小舅舅染了一手赤橙之色,他都没有意见。或者说没有发现。第二天甚至就这么上了早朝,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,只是山的一角是红橙色的。

小舅舅是怎么了?闻茂茂疑惑的歪了歪手中巨蟹的一只大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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