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铁索连环(2/2)
程昱收到的这封密信,正是出自荀衍之手,他消耗了一定数值的体力,查阅了官渡及黄河两岸未来几日的气象数据。
面板上的数据清晰明了。明日起,气温回暖,盘踞多日的西北风将彻底转向,变为强劲的东南风。荀衍退出系统,胸中一块大石落地。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如今,东风已在路上。
“昭若也在观星?”
郭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他披着一件外氅,走到荀衍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。“月离于毕,俾滂沱矣。你看箕宿,星光闪烁不定,周遭星气翻涌。《周易》言,巽为风,其象在天。明日必有东南大风。”
荀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。他早年随司马徽学过星占。司马徽教导,观彗星轨迹、察月食之期、看五星分野,以此断言国运更迭、战事胜负。但他志不在此,预测全靠系统开挂,星占一门实际上学得很糙。
荀衍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分明轮廓,心中一动。
“我发觉,每日都能看到奉孝兄长更有魅力的地方,让我更为心折。”郭嘉本就有意显摆。心上人这般捧场,那骄傲的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。
“昭若可还记得。”郭嘉转过身,凑近半寸,目光灼灼,“我们上次一起看星星,是何时?”
完了,送命题。
荀衍的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相关片段。然而,两人独处的浪漫时刻太多,他实在记不清哪一次是“上一次”。
他试图蒙混过关:“我们上一次一起看星星……还是在上次。”
郭嘉眯起眼睛。“当初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,昭若全忘了?”
荀衍有那么一刻,怀疑眼前的郭嘉被什么奇怪的灵魂附体了。这种台词,实在不该出现在东汉末年。
没等荀衍想出对策,郭嘉自己揭晓了答案。
“也难怪。昭若那天喝了不少酒。那还是你提前加冠的日子。”经他这么一提醒,一些模糊的片段涌入荀衍脑海。
“你当时醉卧在我怀中,”郭嘉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,“而你头顶,便是那轮皎月。我当时便在想,若能揽月入怀,此生无憾。”
荀衍立刻接招。论说情话,他这个现代人绝不能输给古人。
“月亮本无光华,借日光以为明。奉孝兄长在我心中,便如那恒星,光芒万丈,遥遥照彻尘寰。”
郭嘉心花怒放,嘴角压都压不住,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。
“昭若也别妄自菲薄。所谓百星之明,不如一月之光。何况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促狭地眨了眨眼:“昭若不是说还能借东风么?这可是仙人手段,我等凡人望尘莫及。”
“借东风?”
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暗处传来。
曹操背着手,从两座营帐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荀衍和郭嘉立刻收敛神色,站直身体。
“主公怎么在此?”荀衍问。
曹操脸色复杂,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。“秋冬时节多刮西北风。我担心火攻之计难以施展,特来找你们商议。谁知刚走近,就听到你们二人在此互相赞美。”
曹操把吹捧二字咽回肚里,硬生生换了个稍微好听些的词。
他清了清嗓子,将话题拉回正轨,目光灼灼地盯住荀衍:“昭若,你方才所说的‘借东风’,究竟是何意?”
郭嘉替荀衍答道,“主公,天道有常。秋冬虽多西北风,但节气交替之际,必有异象。臣与昭若夜观天象,明日气温回暖,必刮东南风。”
曹操追问,“果真如此?”
郭嘉点头,“千真万确。主公若不信,明晚看营旗飘向便知。”
曹操负手踱步,良久,转头看向荀衍,“那刚才说的借东风,又是怎么回事?”
荀衍淡淡答道,“不过是我们私下说着玩罢了。向天借东风,火烧逆臣,听着顺耳些。”
曹操摸了摸短须,眼底闪过莫名的光亮。
“说着玩?”曹操若有所思,“我看不尽然。”
他走近两步,“昭若,我给你连夜搭一座七星坛。你登坛作法,给我‘借’来这东南风,如何?”
荀衍一怔。
曹操规划道:“此战若胜,天下人皆知。袁本初逆天而行,连上天都降下大风助我破敌。”
荀衍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图。
造势。
四百年前,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,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传颂至今。如今汉室式微,上天降下反常的东南风,助曹操火烧袁绍大军。
这是天命。
曹操是要借这场东风,向全天下宣告,他才是天命所归。这也是为他日后更进一步、甚至取代汉室做铺垫。
荀衍在心里叹气。这本该是诸葛亮在赤壁之战时的高光时刻。七星坛上,披发仗剑,借来三天三夜东南大风,自己本就用了火烧赤壁的计策,现在还要代替他登坛做法,实在非他所愿。
荀衍尚未开口,郭嘉已上前一步,挡在了他与曹操之间。
“主公,嘉认为不可。”
曹操的笑意淡了下去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:“为何不可?”
“主公可知孝武皇帝时的巫蛊之祸?”郭嘉不答反问。
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巫蛊之祸,太子据死,皇后卫子夫自尽,牵连者数以万计,长安城血流成河。自那以后,历代帝王对神鬼巫术皆讳莫如深。
郭嘉继续道:“昭若之能,在于出谋划策。此乃谋士之智,而非方士之术。主公若为他设坛作法,便是将他推到了方士的位置上。”
荀衍侧头看向郭嘉。这个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,敏锐地察觉到潜藏的政治风险,并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。
郭嘉说的没错。造神容易,送神难。一旦被贴上“妖道”的标签,后患无穷。
曹操沉默片刻,“那依奉孝之见,该当如何?”曹操问。
郭嘉嘴角勾起笑意,“借风而已,何须旁人代劳?主公乃天命之人,自当亲自求助上天。”
曹操挑眉,“我亲自去?”
“正是。主公亲自登台,焚香祷告,言明袁绍倒行逆施。恳请上苍降下东风,助主公讨伐逆贼。待到东南风起,三军将士亲眼所见,上天感念主公忠义,降下东南风。”
“好。”曹操最终吐出一个字,算是同意了郭嘉的建议。
“谢主公体恤。”荀衍躬身行礼。
转眼到了第二日,许都城东,张邈府邸。
这座宅子自张邈兵败被擒后,便被曹操软禁于此。
入夜,府邸后院。
几块青砖被顶开,张超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直奔张邈的卧房。
门被推开。张邈坐在榻上,他头发花白,身形干瘦,听到动静,短剑直接横在胸前。
“兄长,是我!”张超压低声音。
张邈看清来人,放下短剑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挖了地道。”张超上前拉住张邈的胳膊,“快走,曹孟德带兵去了官渡,许都防卫空虚。我安排了船只,接你去河北投奔袁本初!”
张邈眼神动了动,没有废话,将短剑收入怀中,跟着张超钻进地道。
两人一前一后,爬了半个时辰,终于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屋钻出地面。
屋外站着几个黑影。
张邈停住脚步,手按在怀中剑柄上:“你说安排好了船只,就你我二人去袁绍大营?这些人是谁?”
张超指着那几个黑影:“还有几个部曲,兄长都见过,路上好有个照应。”
张邈借着星光扫了一眼。当先两人确实是张超府上的家将,面容熟悉。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。
但他没注意到,队伍最后面站着的四个壮汉,身形魁梧,呼吸绵长,始终低着头,整张脸藏在夜行衣的兜帽里。这是程昱安排的曹营死士。
一行人牵出藏在林中的马匹,翻身上马,朝着黄河方向疾驰。
奔出三十里,张邈勒住缰绳,回头看向许都方向,“太顺利了。”
张超跟着停下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兄长何意?”
“从挖地道到出城,连个盘查的暗哨都没遇到。”张邈盯着张超,“曹孟德治军极严,许都防卫更是铁桶一般。就算他去了前线,也不该如此松懈。”
张超早有准备,“我为了今天谋划已久。曹孟德不在,整个许都全靠荀文若一人调度。前线粮草、后方政务,他哪能面面俱到?稍微疏忽一下,便被我抓到了机会。”
“荀文若能被你钻了空子?”张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,“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?”
张超的身形一顿,心中涌起一股怒气。
自家兄长,到了这般田地,还是看不起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