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史书同传(2/2)
荀衍没有回头,声音从被子里传出:“错哪了?”
“不该隐瞒病情,不该在雨中强行军。”郭嘉认错态度极好,“更不该让子龙和文远替我瞒着。”
荀衍冷笑一声:“祭酒大人运筹帷幄,为了大局连身体都可以不顾,何错之有?”
郭嘉听出荀衍话里的怨气,掀开被角,强行挤进荀衍的被窝。
荀衍挣扎了一下,被郭嘉牢牢抱住。
“我当时只是低热。”郭嘉低声解释,“大军深入敌境,我担心粮草不足,只能急行军,然后速战速决。”
荀衍转过头,盯着郭嘉,“你知不知道,若非我及时赶到,你那点低热,拖上几天也许会变成风寒!再加上药材不足,你有想过我吗?”
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,“我知道。我当时靠在树下,浑身发冷。我以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卢龙塞了。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在做梦。”
荀衍没有说话。
“昭若。”郭嘉轻吻荀衍的侧脸,“我向你保证,以后绝不拿自己的身体冒险。绝不骗你。”
荀衍气性来得快,去得也快,见他认错态度良好,便由着他抱。
“不气了?”郭嘉察言观色。
荀衍拉过滑落的被角,盖住两人肩膀。“下不为例。”
郭嘉轻笑,“其实文若这般看不透,也不仅仅是困于执念。”
荀衍闭着眼养神,“怎么说?”
郭嘉道:“一是因为,他在许都待得太久。许都那地方,汉室老臣、世家门阀,成日里勾心斗角。他夹在主公与天子之间,难免心思过重。”
“二是因为,他有些太闲了。”
荀衍诧异道:“兄长案牍劳形,哪里闲?”
郭嘉没有就此解释,而是话锋一转,“幽州已定,袁熙、袁尚已奔辽东投靠公孙康。公孙康久据辽东,素来忌惮袁氏。如今二袁穷途末路而来,不过是想借他的地盘东山再起,并非真心相投,此事公孙康心中明了。此时若我军急攻,公孙康惧怕覆灭,必然与二袁联手。反之,若我军不施加兵威,外患一去,他们内部的猜忌必然爆发。袁尚自恃旧部,公孙康怕他鸠占鹊巢,二者必不相容。所以,我们不必劳师远征,只需坐观其变。不出半年,公孙康必会将二袁的首级,主动送到许都。”
荀衍看着郭嘉,眸光微动:“奉孝兄长深谋远虑,神机妙算,衍观之甚为心折。但这事,与我兄长又有何关联?”
郭嘉懒洋洋地开口:“自然有关。只消袁熙、袁尚身死,主公彻底拿下北方四州,便可启用田元皓和沮公与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。
“到那时,主公坐拥整个北方,需缓缓梳理内政。而并州、雍州以西,胡人时常南下劫掠,屡禁不止。我们可以向主公建言,将文若兄派去坐镇西北。”
“你想想,他若整日忙着筹备军粮、调度兵马、攻打外族,为边境百姓开疆拓土,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那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室江山?”
荀衍听罢,笑弯起眼睛:“你白日里说兄长祸水东引,你这祸水东引的计策,用得也颇为纯熟。”
郭嘉轻笑出声:“彼此彼此。”
荀衍没再说话,心中却已是另一番计较。
外族胡人是块砖,哪里需要哪里搬。
兄长刚正,守土有余,开疆亦可。将他放在西北,面对异族,他心中的大义便有了更实际的寄托,总好过在许都与主公离心离德。
只是……
并州、雍州乃至于凉州,气候苦寒。
江东孙策、周瑜,皆是人中龙凤。待日后抓到他们,直接派去蜀地,那边山高林密,氐、羌等部族桀骜不驯,正好让他们去折腾。
不对。
孙策周瑜正值壮年,精力旺盛,可以可劲地造,还是去西北那种苦寒之地比较合适。等他们把江东打下来,兄长年纪也大了,届时再将他调去巴蜀。那边天府之国,气候温润,正好颐养天年。
此刻的荀彧,以及远在江东的双璧,尚不知晓,自己未来数十年的命运,已经被荀衍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晨光破晓。
荀彧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眼下带着一圈清晰的青黑。
但他精神不错,眼神里的挣扎已经散去,透出来的是雨过天晴的澄澈。
郭嘉一见他这副模样,便开口道:“呦,想通了?看来昨晚很是煎熬。”
荀彧的目光扫过郭嘉的脸,在对方同样浅淡不了多少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今日没有照镜子吗?你有什么立场说我?”
郭嘉被噎住,下意识摸了摸眼角。
昨夜昭若说睡就睡,真就裹着被子睡了一宿。他温香软玉在怀,偏偏什么都不能做,硬生生熬了大半夜,能睡好才怪。
荀衍咬着一口胡饼,看看左边的郭嘉,又看看右边的荀彧。两人互相揭短,谁也不让谁。
他不插话,只觉得这清晨的阳光,透着一股难得的鲜活气。岁月静好,大抵如此。
荀彧切入正题:“我昨夜想了许久。昭若说得对,天下太平更为重要。我意已决,回许都后,便向主公引咎辞去尚书令之职。到时便留在家中,教导阿恽他们读书。”
荀衍皱眉:“阿恽他们若是知道有你和大兄两人教导他们读书,怕是要吓哭了。再说了,兄长,你真的甘心退回去相妻教子?”
“相妻教子?”荀彧脸一黑。这叫什么词?
“难道不是?”荀衍掰着手指给他算,“嫂嫂如今管理着名下的商铺,每日看账本、见掌柜、查库房,忙得脚不沾地。你辞官回家,她可没时间陪你吟风弄月。你除了带孩子,还能干嘛?给嫂嫂磨墨?红袖添香?”
郭嘉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荀彧无力吐槽,但他仔细想了想,竟然觉得荀衍说得对。
退隐林泉,听起来清高。可真要每日面对枯燥的日常,他这半生都在筹谋天下的人,还真不一定坐的住。
荀衍见他神色松动,顺势道:“昨晚我想了想,兄长辞官大可不必。你完全可以效仿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。他们去辽东,你去并州。”
荀彧蹙眉:“去并州?”
“对付你的手下败将,匈奴。”荀衍继续道,“我从小就崇拜冠军侯可以封狼居胥,饮马翰海,那是何等气魄。兄长大可先行一步,去并州经略边防,打得匈奴不敢南下。”
荀彧沉默。
他投靠主公之后,处理的多是内政,是为前方大军调度粮草的后勤。但这并不意味,他不想像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一样,亲手为大汉拓宽疆域。
哪个男儿没有金戈铁马的梦?
“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。”许久,荀彧吐出这句话。
荀衍继续道:“待我们给你找到接班人之后,你就可以转调蜀地。那边有氐人、羌人,可以一边闲游休憩,一边顺便对付他们。”
荀彧被气笑了:“从并州到蜀地,你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颍川?”
荀衍满意地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回许都后,我们就向主公上表。”
荀彧看着弟弟那副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神情,终于反应过来。
他看向郭嘉,又看向荀衍:“你们两个,是不是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了?”
郭嘉摊手:“文若兄这可冤枉我了。这主意是昭若出的,我只是觉得甚妙。”
荀彧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,忽然笑道:“昭若方才说,从小便崇拜冠军侯。”
荀衍点头:“霍去病十八岁为剽姚校尉,二十二岁封狼居胥。这等气魄,哪个男儿不心向往之?”
荀彧微微颔首,转头看向郭嘉,“可惜奉孝武艺稀松平常,不能勇冠三军,算不上天授将才。”
荀衍眼睛睁大,嘴里的胡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不是。
我在为你谋划出路,兄长你怎么过河拆桥?
他转头。
只见郭嘉靠在坐榻上,挑了挑眉:“崇拜冠军侯?”
荀衍头皮发麻。
他刚才信口开河,只为了把荀彧忽悠去并州。现在倒好,挖坑埋了自己。
郭嘉道:“我确实骑不得烈马,拉不开硬弓。昭若若想找个能封狼居胥的将才……“
下一刻,荀衍整个人朝郭嘉身边偎依过去,手臂自然地环住对方的腰,半个身子都靠在郭嘉怀里,这番亲昵的举动做得行云流水。
他必须立刻,马上,把这位醋意正在发酵的奉孝兄长哄好。
“是啊。”荀衍对上郭嘉的视线,坦然承认,“我崇拜冠军侯。所以,我想和奉孝兄长一起,去封狼居胥,禅于姑衍,登临翰海。”
郭嘉微微一顿。
荀衍仿佛没有察觉,继续说着:“到时候,史书之上,我们二人的名字必然并列。平乌桓,郭嘉、荀衍献策。定辽东,郭嘉、荀衍奇谋。驱匈奴,郭嘉、荀衍定计。破鲜卑,郭嘉、荀衍拓土。”
“数百年,上千年后,后世的史官与读书人翻开史册,会发现一桩奇事。为何曹氏麾下这两位最重要的谋主,一生功业都紧紧绑在一起,形影不离?”
“他们会猜测,会考据。或许史料缺失,让他们无法知晓你我乃是结发夫夫。但是,有这么多功勋在,我们的名字,必定在史书上并列在一起。千秋万代,谁也分不开。”
“他们会写下注疏——‘嘉与衍,王佐之才,然二人一体,未尝相离,奇也’。”
那点醋意,在听到荀衍的话后早就不知所踪。
三日后,大军拔营。
幽州百姓夹道相送,直到十里之外。荀衍等人留下的,是一个重新建立起秩序的北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