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师生(2/2)
郭嘉和荀衍站在高楼上,凭栏远眺,郭嘉道:“报名人数激增,平民与世家子弟的争斗必然不可调和。这官场上的派系之争,又要多出一个新派系了。主公手中,又多了一个制衡的手段。”
荀衍却有着其他忧虑:“我在想,今日这些为了出人头地而拼命的百姓,一旦得偿所愿,被授予官职,手握权力,他们会不会,致力于将自家的门楣,发展成一个新的世家?然后他们的子孙,又会像今日的陈泰他们一样,鄙夷着下一批想要往上爬的‘泥腿子’,拼命维护自己的特权。”
屠龙的少年,终将生出鳞片,变成新的恶龙。
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,“世事轮转,本就如此。”
荀衍靠在郭嘉肩上,没有反驳。他知道郭嘉说得对,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阶级的固化与打破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。他能做的,只是尽力开启民智而已。”
五日后,阳翟县学。
考场外设了重重关卡,曹军精锐持戟而立,严查夹带。
荀衍与郭嘉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。
下方,世家子弟和平民小吏分列而坐。
铜锣敲响。
衙役开始分发试卷。
陈泰展开卷面,准备大展身手。
他第一眼看去,愣住了。
没有《论语》,没有《春秋》。
第一题:某乡张三与李四因田界纠纷互殴。张三称祖传地契为界,李四称连年水患河道改移,现以新河道为界。若你是县令,依大汉律,当如何判决?需列出查证步骤。
第二题:县中突发蝗灾,库房存粮仅够全县半月之用。朝廷赈灾粮需一月方至。请写出具体调度方案,确保不生民变。
第三题:本县铁匠铺与布庄合伙走私盐铁,被游徼查获。铁匠铺背后有郡中豪强撑腰。当如何处置,既不违律法,又不激起豪强兵变?
陈泰额头渗出冷汗。
这都是些什么东西?
并非所有世家子弟都如他这般不堪。
不少人虽初见考题时面露惊愕,但很快便镇定下来。他们身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,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族中庶务,对律法、算术也并非一窍不通。短暂的思索后,他们开始提笔作答。
两个时辰后,铜锣再响,考试结束。
衙役收走所有考卷,送到荀衍与郭嘉所在的雅间。
郭嘉随手拿起一份,“钟氏旁支,钟虞。平时看着闷声不响,这赈灾的条陈写得倒是有模有样。”
“世家把持地方多年,自然有他们的一套运转规矩。”荀衍翻阅试卷,“原本以为实务题能难倒大片,现在看来,世家底蕴尚在。这批录取的人里,大半还是他们的人。”
两人耗费半宿,定下录取名单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郭嘉将笔掷入笔筒,“饭要一口一口吃。有了这近三成平民官吏,地方上的赋税和田亩,世家就再也做不到一手遮天了。”
荀衍转头看向郭嘉,“我之前让你写信给主公,询问座师之事,主公如何批复?”
郭嘉坐直身体,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帛书,在案几上摊开。
“我办事,你还不放心?”他指着帛书末尾的朱砂批注,语气透着几分得意,“我可是竭尽所能,绞尽脑汁,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。”
荀衍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。他了解郭嘉的行文风格,这上千字里,只怕有八百字是在胡编乱造。
“你都写了些什么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郭嘉清了清嗓子,煞有介事地念道,“嘉与昭若,于阳翟推行新政,日夜操劳,食不果腹,寝不安席……”
荀衍打断他:“昨晚是谁干掉了两碗饭?”
郭嘉充耳不闻,继续念:“然颍川世家盘根错节,怨声载道。嘉等才疏学浅,德薄望轻,恐难服众。这批学子,皆是主公治下之栋梁,若以我二人为座师,实乃明珠暗投。恳请主公,念在我等一片赤诚,破例将此届考生收为司空门生……”
荀衍看着他:“你写了上千字,就这点内容?”
郭嘉挑眉:“剩下的八百字,我详细描述了阳翟世家如何仰慕主公,若主公不收他们为门生,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。”
“主公如何批复?”荀衍问。
郭嘉将帛书推过去。
“主公有感于我们处处为他着想,第一个试点便遇到这么大的阻力,所以同意了我们的建议。破例让这一届的阳翟考生,以他的门生自居。”
荀衍长出一口气,悬着的心彻底放下。
把麻烦甩给上司,把好处留给新政。
郭嘉也颇为庆幸,“其实,就算没有这层政治考量,我也绝不会收他们。”
荀衍挑眉:“为何?”
郭嘉冷哼:“一想到陈泰之流要以我弟子自称,我就浑身难受。世家子弟各怀鬼胎,平民百姓又未经官场打磨。万一他们日后行差踏错,贪墨枉法,咱们作为座主,还要受牵连。”
“我郭奉孝的弟子,有昭若一个就够了。既聪明,又……”他凑近荀衍耳边,压低声音,“能够曲意承欢。”
第二日,县衙前的告示牌下,再次人山人海。
榜单前列,清一色世家子姓。世家子弟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,互相拱手道贺,神态恢复了往日的倨傲。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,就算同场竞技,也翻不起浪。
但很快,不和谐的声音响起。
“张大牛?区区一个游徼吗?居然也能考中?”
“李铁柱?他一个退伍老卒,又有何能力?”
陈泰作为当初罢考的倡导者,更是第一个站出来,对着荀衍质问:“昭若先生!此二人是何德何能,竟能与我等并列?我不服!”
“有何不服?”
“我等自幼饱读诗书,他们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粗鄙小吏,如何能与我等相提并论!这考试不公!”
荀衍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,只抬起右手,挥了挥。
四名衙役扛着两块宽大的木板从县衙大门走出,重重地立在告示牌旁。
木板上糊着白纸,上面用浆糊贴着数十份考卷。左侧是张大牛等录取者的答卷,右侧是陈泰等落榜者的答卷。
“觉得不公?自己看便是。”
不管考过的,还是未通过的,都呼啦啦围了过去。
张大牛的考卷字迹歪歪斜斜,墨迹甚至有些晕染,毫无章法可言。
陈泰指着卷面:“这等拙劣字迹,犹如稚童涂鸦,也配登榜?”
“往下看内容。”
陈泰耐着性子看下去。
第一题,田界纠纷。张大牛写道:查黄册,问乡老,丈量旧河道淤泥厚度,定新界。若遇豪强阻挠,先封地契,再报郡府。
第二题,治蝗之策。张大牛写道:动员全县捕蝗,按斤换粮,设火坑焚烧。同时急报郡府调粮,封锁粮铺,严禁哄抬粮价,违者枷号示众。
陈泰看完,脸色微变。
荀衍视线扫过现场所有考生,“考题,并非凭空杜撰。这些都是发生在主公治下,各郡县的真实难题。”
“县令、县丞、县尉,掌管一县民生。只要平日关注民生者,皆能作答。你们答不出,因为你们并不关注这些。当然,如果只会写花团锦簇,引经据典的文章也无妨,治国理政,实务固然要紧,教化万民、传承文脉也需大才。”
不少世家子弟猛地抬头,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。
只听荀衍继续道:“这世上,有人天生将才,能驰骋沙场。有人天生相才,能治理万民。自然,也有人天生文才,能妙笔生花,著书立说。诸位若是不擅长实务,又何必强求?”
一番话,如春风化雨。
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,原本觉得颜面尽失,此刻却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输了,只是走错了赛道。
“昭若先生高见。我等这就回去研读经史。”
“先生高义,我等无以为报。我等愿为先生作赋一首,以颂先生今日点拨之恩!”
荀衍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,“说来惭愧,我自问智计还算过得去,可要我写一篇像样的辞赋,却是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。每每读到佳作,都心向往之,恨不能为己出。”
“先生过谦了!”一名世家子弟激动地拱手,“先生之才,经天纬地。我等萤火之光,岂敢与皓月争辉。”
一群世家子弟呼啦啦地散了,连落榜的阴霾都一扫而空。
郭嘉站在一旁,看着这群被哄成胚胎的世家子弟,嘴角微抽。
当然,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,人群后方,几个颍川大族的旁支子弟并不甘心。
“一派胡言!”一名锦衣青年拨开人群,大声叫骂,“什么实务!分明是你们借机打压士族!我等乃名门之后,岂能受此奇耻大辱!把这破榜砸了!”
他一招手,身后的几名家丁挽起袖子,就要去推翻木板。
荀衍看着冲上来的闹事者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拿下。”
一直列阵在旁的曹军士兵立即应道:“诺。”
锦衣青年就被反剪双臂,按在地上。
士兵拖着闹事者,直接往县衙大牢走去。
一边未曾离开的世家子弟终于清醒过来。郭嘉和荀衍不仅是名满天下的名士,更是手握大权的司空心腹重臣。
惹恼了他们,颍川士族的名头根本护不住自己。
众人纷纷散去。一场风波,就此平息。
次日。
张大牛、李铁柱等十余名新晋官吏,换上崭新的官袍,在县衙前列队站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