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鸡犬不留(2/2)
郭嘉眼底笑意更深,他很自然地瞥了一眼荀衍身后的床榻,语气轻佻,意有所指:“怎么,昭若要罚我?”
按以往惯例,这种“惩罚”最后总会演变成床笫间的胡闹。郭嘉对此乐见其成,甚至隐隐有些期待。
荀衍看穿了他的心思,跟着笑了起来,只是那笑容里,多了几分不怀好意。
“好啊,”荀衍道,“那奉孝兄长去榻上趴着吧。”
郭嘉脸上的笑容一僵。
趴着?
他脑中瞬间闪过某些不太妙的画面,整个人都警惕起来。
荀衍慢悠悠地补充:“还记得那次我要偷偷跟你去幽州,奉孝兄长是如何罚我的?”
郭嘉想起来了。那次他以家法为名,结结实实地打了荀衍的屁股。
“现在,”荀衍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轮到奉孝兄长了。”
那一夜,郭嘉睡得格外警醒,始终不敢将后背完全留给荀衍。
荀衍心中暗笑:呵呵,这下总该消停几日了。
郭嘉确实消停了。他对荀衍不再胡搅蛮缠,转头将这股无处发泄的精力,全数倾泻到了刘备头上。
次日清晨,中军大帐。
郭嘉立于堪舆图前,点将下令。
“传书荆州、江东,调取两地税金、粮草,由水陆两路并进,供给前线。”
“张郃,领兵三千,先剪除白帝城周边旁县,拔掉巫县、秭归一带的小型堡寨。切断白帝城与后方江州之间的联系。”
“高览,率水军扼守江面。截断所有运粮船只。”
众将领命。
郭嘉手指点在瞿塘峡的位置。“瞿塘峡正面有铁索、浮桥,两岸设弩台。正面强攻,伤亡必重。甘宁,你率主力水师在峡口列阵。白日擂鼓,夜间举火,虚张声势。务必将刘备守军的视线,全数吸引至瞿塘峡。”
甘宁抱拳退下。
“再另选精锐轻卒,不着重甲,翻越南岸深山,绕至白帝城之后,袭扰其屯粮之所。这件差事,交给刘季玉的兵马去做。他们是益州本地人,熟悉山路,告诉刘季玉,这都做不好,就不要归降了。”
郭嘉继续布置:“各部在白帝城外围有利地形修筑营垒,设立哨堡。切记,不可贴城,避开敌军滚木擂石的射程。收割城外田禾,将百姓迁入我方堡垒。坚壁清野,断绝城外一切补给。”
荀衍坐在一旁听着,断粮、孤立、袭扰、封锁。不给敌人留一丝喘息之机。
郭嘉最后在地图上重重一敲,落点在后方的江州。
“白帝城只是前门,江州才是刘备的粮仓与总补给。最后,留下部分兵力围困白帝城,主力绕道,直取江州!”
他看向刘晔。“子扬,你带足金银财帛。去见巴地豪族。许诺他们,只要倒戈,保留田产官职。如若负隅顽抗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”
刘晔拱手:“祭酒放心,此事交予我。”
军令下达,曹军全速运转。
瞿塘峡口,甘宁率领的战船鼓声日夜不息,回荡在江面上。曹军水师分兵轮番巡哨,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施压,令城内守军夜不能寐。
深山林间。
为了投降而努力的益州军,轻装上阵,士兵们在林间穿梭。入夜后,他们摸到刘备军后方的屯粮点,放火烧粮,随后遁入深山。刘备军追之不及,防不胜防。
白帝城内,气氛压抑。
城外十里,原本将要成熟的粮食已被曹军收割一空。百姓不见踪影,只剩光秃秃的土地,将坚壁清野执行的非常彻底。
徐庶坐在案前,双眼布满血丝。连续几夜的战鼓声,让他根本无法入睡。
案头的公文杂乱无章,最上面的一份,是荀衍送来的第六封信。
前五封,徐庶还会提笔回上几句,试图在字里行间试探曹军的虚实。但这一封,他连拿笔的力气都没了。
而荀衍的信也不再是师兄弟间的问候,而是一封劝降书。
大意是,十州之地已尽归魏公,大军压境,四面楚歌,玄德公再做抵抗,不过徒增城中百姓伤亡,毫无益处。
“元直。”
刘备掀帘入内,面容憔悴,鬓角添了许多白发。
“元直先生还有闲情看曹营的信件。”张松紧跟着刘备入帐,一眼就看到信上的署名,“郭奉孝放出话来,若不投降,城破之日鸡犬不留。此等暴虐之徒,枉称名士。”
徐庶揉了揉胀痛的眉心,“子乔,两军交战,攻心为上。曹军军纪严明,断不会做这等事。”
张松恨声道:“我张氏一族世代居于成都,他们未经我允许,绝不会降。想必已经尽遭杀戮,我必将抵抗到底,让曹孟德知晓,屠城者,必遭天厌!”
徐庶摇头:“我虽未深交郭祭酒,但我那师弟昭若,绝非滥杀无辜之人。况且魏公亲至,军法森严,怎会越过主公下达屠城之令?”
张松言辞尖锐,“元直先生这般替曹军开脱,莫不是早有归降之意?也是,你那好师弟在曹营身居高位,你若过去,定能谋个好前程。我等可没有这等门路!”
刘备阵营本就是个拼凑的草台班子。外来者与益州本土派系矛盾由来已久,平日里靠着刘备的威望强行捏合。
如今兵临城下,生死存亡之际,内部矛盾反而被放大,互相猜忌,彼此指责。
徐庶没有辩驳。局势崩坏至此,口舌之争毫无意义。
就在这时,城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,众人停下争执,来到城头。
一队曹军推着几辆大车停在护城河外。一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高喊,“城中的袍泽弟兄们听着!你们的亲人故旧,如今皆在魏公治下,安居乐业,再不受战乱之苦!你们为何还要螳臂当车,为一人之私,枉送性命!”
大车旁站着几十个益州百姓服饰的人。张松目光一凝,定在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身上,“伯达?”
城下的年轻男子仰起头,挥了挥手,“父亲,是我。”
张松双手扒着城砖,急声问,“你们投降魏公了?”
张表摇头:“没有。父亲走前交代过,无你手令,张氏不可降。曹军将领便让我来城下问问您的意思。”
好歹毒的计策。
若张松舍不得儿子,当众服软,城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立刻就会土崩瓦解。主将带头顾惜家眷,谁还会为刘备卖命拼死?若他硬抗到底说不降,曹军屠刀一挥,他张松便要亲眼看着独子身首异处。
进退皆是死局。
城头上的益州本土官员和将领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劝,也没人敢说话。刘备站在不远处,双手拢在袖中,面色沉水。徐庶闭上双眼,不忍再看。
张松身躯晃了晃,眼底满是决绝。
“伯达!原谅为父。你先走一步,父亲等等便来陪你!”
话音落下,城头不少守军红了眼眶。大义灭亲,何等壮烈。
城下,张表哦了一声,语气平平:“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张表转身欲走。
张松以为儿子被吓傻了,强压下心头的酸楚,扒着女墙大吼:“郭奉孝可在?我张松一人做事一人当!我儿伯达尚未出仕,并未参与军政,这些不该他来承担!”
张表停下脚步,转过身,仰头看着急得跳脚的父亲,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:“父亲,没关系。没了便没了吧,反正也不算什么。”
张松听得心如刀绞。儿子这是万念俱灰了。
“伯达!”张松眼眶通红,终于忍不住道,“父亲对不起你!你……你要不就降了吧!”
张表皱起眉头,似乎对父亲的反应十分不解,“父亲,您在说什么?就百来只鸡,十几条狗而已。没了就没了,犯不着为这个投降吧?”
张松彻底懵了,眼泪还挂在眼角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什么……什么鸡?什么狗?”
张表大声解释:“郭祭酒之前不是放话,说若不投降,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吗?他们进城后,真把咱们家那几百只鸡全抓了,说是要杀去劳军。还有十几条看院子的狗,也被他们牵走,说要带回去训成军犬。”
张表叹了口气,“爹,真的一只都没留啊!连刚孵出来的小鸡仔都被端走了!”
白帝城头,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“噗……”
不知是哪个站岗的小卒先没憋住,漏出了一声闷笑。
“原来是这么个鸡犬不留啊!”
“吓死老子了,我还以为要屠城……”
“听说曹军伙食好,抓了鸡去炖汤……我也有点饿了。”
张松还维持着扒女墙的姿势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滑坐在地。
“这……这算什么事?”他喃喃自语。
他连大义灭亲的豪言壮语都放出来了,结果曹军只是看上了他家的鸡和狗。
城墙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。原本紧绷的神经、视死如归的决心,就此松懈下来。
次日清晨,曹军的大车又推到了护城河外。
“二柱子!你娘让我喊你回家收麦子!”
“老李头!你儿子在魏公军中当了百夫长,说只要你过来,立刻给你养老!”
“铁牛!你媳妇生了,是个大胖小子!母子平安!你再不回来,孩子就认别人做爹了!”
城墙上,被点到名的士兵探头探脑,没被点到的也竖着耳朵听。
城下的喊话声此起彼伏,带着浓浓的乡音。
城头上的守军一开始还提防着是不是曹军的诡计,但听着听着,就发现那些喊话的人,说的全是对得上号的家长里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