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5章 正气歌(1/2)
“不冒气是骗人,底下烫得能褪鸡毛。”
谢先生讲完这一句,挑一筷子米线,吹也没吹搁进嘴里。
然后他的脸红了。张着嘴哈气,一只手在嘴边扇,胡子跟着一飘一飘。
柴景禹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笑什么?”嘴里含着米线讲不清。
“先生讲底下烫得能褪鸡毛。”
谢先生咽下去,眼泪都出来了,拿袖子擦:“讲得对。讲得对的人,也会烫着。”
民国三十五年一月十二日晌午,正义路一家米线铺,窗口小桌。一大碗滚汤盖一层厚黄油,一丝热气不冒。托盘七八只小碟:透光的生肉片,两颗鹌鹑蛋,豆腐皮韭菜豌豆尖,一撮葱花一撮芫荽,一碗白凉米线。
他一碟一碟往汤里拨,肉片下去蜷起来白了,鹌鹑蛋打进去蛋清凝了,菜绿了,最后米线:“先荤后素,先生后熟,同做人一个道理。生的东西要多烫一会,熟的东西碰一下就行。”
然后就烫着了。
一二·一以后一个多月,四个学生的灵柩停在图书馆里,学生一日一日去守灵献花送挽联,墙上挂不下挂到院里树上。谢先生写了一副,写了一夜,叫柴景禹送去。图书馆门口两个便衣一瘦一胖看他手里的挽联,没拦。挂完了回头,瘦的在小本子上写字。
“写得快,写的是字少的。字少的是人名,他写了我的名字。”谢先生在刻讲义,铁笔在蜡纸上嚓嚓响,不抬头,“写就写,我的名字在他们本子上不是头一回。”
一月底复课,头一课讲《正气歌》。四十几个学生少了两个:一个是校门口那一个,一个退学回家了,家里来信讲读书读死了人不读了。
他不点名: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”学生跟着念。
他不讲字句讲人:“写这一首的人关在土牢里,夏天热臭,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七样气。他讲七样气我一个人一口气抵得住。”
后排一个平日打瞌睡的圆脸胖学生今天醒着,举手:“先生,正气是什么气?”
谢先生想一会:“吃饱了的气。”
教室里哄一声,他不笑:“我讲的是真的。那个人在牢里一日两顿一顿一碗糙米,吃饱了才有正气,饿着的人一口气都喘不匀,抵什么七样。天地有正气,你们先把饭吃饱。”
下课胖子跑到讲台跟前:“先生我吃饱了,可我不晓得正气在哪里。”
“你吃饱了来上课了,没去打牌没去睡觉,这一点就是。”
“先生,我平日打瞌睡。”
“平日打瞌睡,今日没打。今日的算。”
学生拿谢先生的胡子打赌,胖子起的头:一个月长一寸,如今到胸口,到端午要到肚脐。另一个讲到不了,谢先生吃米线回回烫着,烫一回胡子卷一截。赌一碗米线。
柴景禹讲给他听,他正把胡子浸在凉水脸盆里拿手捋,捋完拿毛巾擦干对着墙上小镜子看一会:“端午我剪。两个都输,米线归我。我的胡子,我的米线。”
一月薪水一叠厚票子,米店一斗米,剩下的买不了一斤肉。他在书架前站了半夜,第二天抱一摞书去文庙街旧书摊。湖南掌柜戴瓜皮帽坐小凳脚边炭盆,翻得快:“这本五百,这本三百,这本不要。”
“不要的那一本是明刻本。”
“虫蛀了,虫蛀的明刻本不如不蛀的民国本。”
谢先生站着不讲话。他一辈子讲的是道理,道理里头没有价。
柴景禹往前一步:“掌柜,蛀的是哪一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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