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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7章 先生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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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灯闪了一下。亮的那一下,巷子那一头拐角土墙边上一只手,扶着墙,正往墙后头收。

左手。小指短了一节。

路灯黑了,手没了。

柴景禹跪在地上,扶着谢先生的头,没追。

讲义是下一学期的杜甫,四十页,谢先生刻的蜡纸他印的,印了五十份,自己留一份,四十九份麻绳捆着抱在怀里。民国三十五年七月十三日夜里九点,谢先生讲今夜在学校开会,开完了回家,叫他九点在巷口等,把讲义交给他,他夜里要校一遍。

他九点就到了。巷子窄,两边土墙墙头长草,巷口那盏路灯坏的一闪一闪。墙根那只破瓦盆盛着半盆雨水。下晌下过雨,石板湿的,坑里的水跟着灯一闪。

一个多月了。六月底学校里传来消息,讲上面有一张名单,名单上一些先生的名字要处置。先生们有的走了有的躲了。谢先生不当回事:“我上名单上过好几回了,上海一回重庆一回,这里一回,上了名单我还在这里。”储先生讲:“我一个旁听的,听了一辈子没讲过一句话,名单上要是有我,是写名单的人没听过我讲话。”

可看的人多了。翠湖那一个缺指头的柴景禹又见过两回,一回在学校门口,一回在谢先生巷口对面米铺里蹲着买米,买了一个钟头一升也没买。他跟先生讲,先生讲你眨眼了没有,没有,那就是平手。

九点一刻没来,九点半没来。讲义新印的油墨冲鼻子,四十九份沉的,他换一只手抱。巷子里头一户窗子亮着,有人咳得重。

下晌先生交代过:“今夜开完会我同老储一道走,他要走路我陪他走一段。到岔路口他往东走大街,我往西走小巷,小巷近。你在巷口等,我从巷子那一头穿过来,正好碰上。”

他往北边看大街,黑的没人,一辆黄包车一点黄灯晃着过去没了。储先生不坐黄包车。

先生讲从巷子那一头穿过来。那一头,不是北边,是背后。

他转身看巷子里头,黑的长的,路灯只照得到巷口一截。往里走两步,又站住。先生讲在巷口等。

上海那个人教过他:等人的时候站在亮处,叫人看见你在等;看人的时候站在暗处,叫人看不见你在看。巷口是亮处,他是等的。可他想起米铺里那一个蹲着买了一个钟头的,想起他看门的那一眼,门框门轴门槛,看的是一扇门往哪边开。这条巷子两头开。一头是他站的亮处,一头是先生要来的暗处。

他把讲义往怀里紧一紧,脚往里挪了半步。

一声。

从背后,从巷子里头。

路灯亮的那一下,巷子当中地上躺着一个人。又一声。路灯黑了。

他扔下讲义往里跑,讲义散了一张一张落在湿石板上落进水坑。石板滑他摔一下手撑进水里,爬起来接着跑。灯又亮了。

洗白了的蓝长衫,下摆一道翠湖茶馆那天叫椅子勾破的口子,补得歪。

谢先生脸朝上,眼镜掉在一边,铜丝缠的那条腿断了。胡子上湿的。

“先生——”

眼睛睁着,看着他,嘴动一下。他把耳朵凑过去,听不见。右手动一下,抬起一点抬不起来,落下去,指头张着,指着巷子那一头。

然后就是墙边那一只手。

谢先生的眼睛还睁着。他把手放在先生眼睛上,像一二·一那天先生在校门口替那个学生合眼一样,合上了。

巷子里那户亮窗的人家灯灭了。没人出来。

后来巷子里人家一家一家开门缝看,看完关上。两个巡警提马灯站在巷口不进来,一个吹哨子吹了半天。学校的几个学生几个先生跑来,把先生抬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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