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竹杖藏铜·顺笔留谜(1/1)
狄仁杰将两半片铜扣并排放着。崔蓉那半片断口圆润,铜色深沉。崔蕙那半片,方才安琴从她袖中搜出来扔在榻上的,断口有锉刀磨过的细痕,铜色也亮。两半对不上。
“崔蕙。”狄仁杰转过身,“你手里那半片是假的。你替太平公主做了七年事,拿的是一枚假扣。太平公主给你假扣的时候,跟你说什么。”
崔蕙闭上眼。她脸上的笑终于散了。“她说——‘这半片扣子你收好。虎衡那半片在虎恪衣领里。你拿这半片去把虎恪那半片换出来。两半合在一起,便是完整的第七十八枚母扣。母扣在你手中,金花令便听你的。’我信了。我替她把虎恪的衣领拆了,换了半片假扣进去。虎恪穿了三十年,不知道衣领里的扣子被我换过。”
狄仁杰将真半片母扣从崔蓉膝上拿起来,和崔蕙那半片假扣并排放着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崔蕙换了虎恪衣领中的半片扣。真的半片被太平公主拿走了。太平公主手中有真的半片,崔蓉手中有真的另外半片。两半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第七十八枚母扣。可太平公主出宫前说“阿衡拿走了第七十八枚母扣”——她在撒谎。阿衡拿走的是一枚假扣。太平公主自己留了真半片,要等崔蓉那半片到手才肯动。可崔蓉不给她。
“崔蓉。”狄仁杰将真半片扣攥在掌心,“太平公主知不知道你手中有真的半片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崔蓉笑了一下,“她以为崔蕙手中有两半。崔蕙替她换了虎恪衣领中的半片,她便以为两半都在崔蕙手中。她让我盯着崔蕙,等崔蕙把两半合在一起,我再把完整的母扣偷出来给她。可我盯了七年,崔蕙手中的两半都是假的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狄仁杰将真半片扣收入贴身的暗袋中,转过身,看着榻上的崔蕙。“崔蕙。你替太平公主做了七年事,拿的是一枚假扣。你恨不恨她。”
崔蕙睁开眼。“恨。可她给了我一样东西,比母扣值钱。她说——‘狄仁杰的竹杖里,藏着一枚扣子。’”
狄仁杰的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。杖底撞在砖面上,声音和方才不一样。方才的杖声沉而闷,这一声里夹了一丝极细的金属脆响。他低头看了看竹杖,又看了看崔蕙。
“太平公主让你来感业寺,不是为了换金木兰。是为了让我把竹杖带来。”狄仁杰将竹杖举到眼前,凑近禅房的烛光。竹杖杖身是竹节做的,竹节上有三道细细的裂纹。裂纹中有一道比别的深,颜色发黑。他用指甲在裂纹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层竹皮。竹皮下露出一线铜色。他将军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,竹节从裂纹处裂开,一枚铜扣从杖心中滚出来,落在地上,转了两圈。
扣面上錾着金花,花心凹点中嵌着一粒铁砂。背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狄门有子。”
狄仁杰将铜扣捡起来。扣背的“狄门有子”四个字,收笔向右下微沉。武顺的笔迹。他竹杖中藏了二十年的扣子,是武顺放的。武顺把一枚扣子藏进他的竹杖,扣背上写着“狄门有子”。狄门有子。武顺在告诉他——你姓狄,可你是我的儿子。
安琴忽然开口了。“狄公。您手里那枚扣子,是第七十九枚。虎衡造了第七十八枚,武顺造了第七十九枚。武顺造第七十九枚的时候,把真的第七十八枚从崔蓉手中要了回来,拆开,把其中半片嵌进了第七十九枚的扣心里。您手里那枚扣子,扣心是双层的。撬开扣心,里头藏着第七十八枚的半片。”
狄仁杰将扣子翻过来,用指甲沿扣心边缘一撬。扣心弹开,中空腔里果然嵌着半片铜扣。断口圆润,和崔蓉手中那半片正好对上。他将两半合在一起,完整的第七十八枚母扣出现在掌中。花心凹点中的铁砂合拢,严丝合缝。
“崔蓉。”狄仁杰将完整的母扣攥在掌心,“你方才说武顺跟你说‘你姐贪,真的不能给她’。武顺把真的第七十八枚拆了,半片给你,半片藏进我的竹杖。她信你,不信崔蕙。可她把扣子藏进我竹杖的时候,没有告诉我。她在等我自己发现。”
“武顺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”崔蓉站起来,将空木匣放在矮凳上,“她说——‘怀英那孩子,太聪明。太聪明的人,得让他自己找。找出来的,他才信。别人塞给他的,他不信。’”
狄仁杰将完整的母扣收入暗袋。他转过身,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:“元芳。将崔蕙带回大理寺。安琴和崔蓉也一并带回去。金木兰的事,回大理寺再审。”
李元芳将崔蕙从榻上提起来。安琴和崔蓉并排往外走。走到禅房门口,安琴忽然停了一步,回头说了一句话:“狄公。太平公主出宫之前,让人送了一封信到感业寺。信是给崔蕙的。我截了。信上写的是——‘母扣到手之后,去紫宸殿后墙底下找虎衡。虎衡会告诉你,第七十九枚扣子在哪里。’”
狄仁杰的脚步停住了。太平公主让崔蕙去紫宸殿后墙底下找虎衡。虎衡昨夜在紫宸殿后殿被李元芳拿住,此刻押在大理寺狱中。太平公主让崔蕙去找虎衡,是要虎衡把第七十九枚扣子的下落说出来。可第七十九枚扣子就在狄仁杰的竹杖里。虎衡不知道第七十九枚扣子在竹杖里。虎衡以为第七十九枚扣子在武顺死前藏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虎衡找了三十年。
“安琴。”狄仁杰转过身,“太平公主那封信,你看了没有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信上有没有说,虎衡为什么找第七十九枚扣子。”
安琴顿了一下。“信上写的是——‘第七十九枚扣子,是太初密约的钥匙。没有它,石闸打不开。石闸打不开,武约生便出不来。武约生出不来,太初宫后园那条暗道便通不到紫宸殿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