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1章 桃树(1/2)
我晃着奶奶的胳膊,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,说奶,再讲一个呗,就讲村里以前的真事儿,别讲那些听腻了的。
奶奶正就着柜上的煤油灯纳鞋底,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两下,抬头斜我一眼,说小崽子白天跑后山疯了一天,这功夫不睡觉,净想听些邪乎事儿,听了又害怕,半夜钻我被窝。
我抓了一把炕桌上的炒花生往她手里塞,把脸贴在她胳膊上晃,说就一个,讲完我立马闭眼睡觉,保证不磨你,也不钻你被窝。
奶奶叹口气,把没纳完的鞋底往炕沿上一放,拿起烟袋锅子,往铜锅里填了点旱烟,就着煤油灯的火苗引着了,抽了一口,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,混着煤油味儿在屋里散开。
行,就给你讲一个。讲的是生产队那时候,村西头那棵桃树的事儿。这事儿不是瞎编的,那时候村里大半人都亲眼见着了,现在上岁数的人提起来,还都后脊梁骨发毛。
那时候刚入社没几年,家家户户都挣工分过日子,紧巴得很。村西头有片荒坡,以前没人住,尽长些荒草蒿子,队里后来平整了一下,划成了宅基地,分给了老陈。老陈那时候刚娶媳妇,两口子都是肯干的人,起早贪黑脱土坯,忙活了一春天,盖了三间土坯房,院墙是秫秸夹的,院子挺大,能种半畦菜。
开春的时候,老陈从他舅家移了棵桃树苗,拇指粗细,带着土坨,栽在了院子东南角。他跟媳妇说,等过两年树活了,结了桃子,咱孩子就能吃上鲜桃了,不用眼馋别人家的。那时候他媳妇刚怀上,肚子还没显形,摸着桃树笑,说你倒想得远。
那桃树苗也争气,栽下去没几天就冒了新芽,长得飞快。头一年窜了一人多高,第二年就开了零星几朵花,没坐住果。第三年春天,开了满树粉桃花,风一吹,花瓣落得满院子都是,扫都扫不净,连灶台上都飘着花瓣。村里人路过都夸,说这桃树长得旺,今年指定能结不少桃。
花落了之后,果然结了满满一树小桃子,密密麻麻的,绿莹莹的,看着就喜人。老陈媳妇天天去树下转一圈,摸摸这个,碰碰那个,嘴角都带着笑。那时候村里半大孩子多,都眼馋这棵桃树,天天扒着秫秸院墙往里瞅,盼着桃子快点熟。老陈也大方,隔着墙跟孩子们喊,等熟了每人分一个,都别急。
那时候日子慢,天天就是下地挣工分,回家喝玉米碴子粥,就着大酱啃咸菜。夏天歇晌的时候,大伙都聚在村口大柳树下,抽烟唠嗑,话题绕来绕去,总绕到老陈家那棵桃树上去。有人说,那地方以前是荒坡,地气凉,桃树长这么旺少见。也有人说,旺点好,结桃多,到时候大伙都能尝尝鲜。
谁也没往邪乎地方想。
等到入伏那天,桃子开始上色了。怪就怪在这儿,别人家的桃树,都是朝阳的一面先红,背阴的一面青着,得慢慢转色。可老陈家这棵桃树,满树的桃子全是红的,连树底下最背阴的枝桠上结的桃,都是血红血红的,红得发艳,像浸了血似的,太阳一照,亮得晃眼睛。
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放猪的张老太。她天天赶猪从老陈家墙外过,那天抬头瞅了一眼,当时就站住了,嘴里念叨,这桃咋红成这样?邪性。
她跟旁边锄地的人说,你看那桃,红得不对劲儿,哪有全树都红成这样的?正常桃子哪有这么长的。
锄地的汉子抬头看了看,没当回事,说人家树长得旺,肥料足,桃子就红呗,你这老太太就是事儿多。
张老太摇摇头,赶着猪走了,嘴里还嘟嘟囔囔的,说不对,不对,这颜色看着就瘆人。
没过几天,桃子熟了,个个拳头大,皮儿薄得好像一掐就能流出汁来,看着特别喜人。老陈当天摘了一筐,挨家挨户送,每家两个,说尝尝鲜,头茬桃,味儿正。
送到张老太家的时候,张老太说啥也不要,推回去了,说我老婆子牙口不好,吃不了酸的,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吧。老陈还笑,说这桃甜,不酸。张老太只是摆手,死活不收。
老陈也没勉强,拎着筐走了。
当天晚上,邻居家的二强就出事了。二强是个半大小子,十二三,嘴馋得很,白天老陈送了两个桃,他没够吃,心里惦记着。到了后半夜,趁他爹妈睡熟了,偷偷溜出家门,翻进了老陈家院子,想去偷摘几个桃。
那天晚上有月亮,亮堂堂的,院里的东西都看得清。二强蹲在桃树底下,专挑最大最红的摘,摘了四五个,揣在怀里,心里美滋滋的,转身想走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头顶上有动静,轻轻的,像有人在叹气。
二强抬头往上看,树枝密密的,叶子遮着,啥也没看见。他以为是风吹的,也没在意,猫着腰往墙根走,想翻出去。
刚走两步,他就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他后脖子吹气。他当时就僵住了,不敢回头,站在原地愣了半天,身后啥动静都没有。他以为是自己吓自己,骂了一句,加快脚步往墙那边走。
可刚迈出去一步,脚脖子突然一紧,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,冰凉冰凉的,冰得他一哆嗦。
二强“嗷”的一声就喊出来了,怀里的桃子掉了一地,他使劲挣了两下,脚脖子松了。他也不敢捡桃子了,连滚带爬地跑到墙根,踩着土堆翻了出去,跑回家的时候,裤子都湿了,吓得脸都白了。
他妈被他吵醒了,开灯一看,孩子浑身是土,脸煞白,嘴唇都紫了,就问他咋了,跑哪疯去了。
二强喘了半天,才哭着说,我去老陈家偷桃,树底下有人拽我脚脖子,冰凉的手。
他妈当时就骂他,让你嘴馋,让你偷东西,指定是你自己吓自己,黑灯瞎火的,哪来的人。
可二强一口咬定,就是有手拽他,冰得刺骨,不像活人的手。
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,大伙都笑话二强,说这小子偷东西被抓了现行,编瞎话糊弄人。二强急得脸红脖子粗,说谁编瞎话谁是孙子,真的有手拽我,凉得很。
老陈听说了,还特意去他家看了看,说孩子没事就行,想吃桃就去拿,别偷偷摸摸的,摔着碰着犯不上。他心里也觉得是孩子胆小,自己吓自己,没往心里去。
可没过两天,老陈自己家就出事了。
他家小子那年刚满三岁,刚会跑,话还说不利索。那天上午,媳妇在灶房做饭,孩子在院子里玩,玩着玩着就咯咯笑,跟谁说话似的,奶声奶气地说,阿姨,抱,摘桃。
媳妇在屋里听见了,隔着窗户喊,跟谁说话呢?
孩子仰着小脸,指着桃树说,阿姨,树上坐。
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跑出去,抬头往桃树上看,树枝繁叶茂的,连个鸟影子都没有。她蹲下来问孩子,哪有阿姨?不许瞎说。
孩子伸着小手指着树杈中间,说就在那,穿蓝衣服,抱小弟弟,冲我笑。
媳妇当时后背就凉了。大白天的,太阳正足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她赶紧把孩子抱进屋,关上门,跟孩子说,以后不许跟陌生人说话,不许指着树瞎说。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嘴里还念叨,阿姨笑,阿姨给桃。
当天晚上,老陈下地回来,媳妇就跟他说了这事儿。老陈皱着眉头,说孩子小,看花眼了,树上哪能有人。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也犯嘀咕,二强前几天刚说不对劲,今天孩子又这么说,总不能俩人都看错了。
吃完饭,他搬了个梯子,爬到树上看了一圈,啥都没有,只有几个被虫子咬了的桃子,掉了几个叶子。他下来跟媳妇说,啥都没有,就是孩子瞎想,以后别让他老盯着树看。
话虽这么说,从那天起,老陈媳妇就总觉得院子里不对劲。
先是家里的鸡开始丢。头一天少了一只下蛋的母鸡,鸡窝好好的,门也插着,就凭空没了,连鸡毛都没掉几根。老陈以为是黄皮子叼走了,在鸡窝旁边下了夹子,还放了毒饵。
可第二天,又少了一只公鸡,夹子好好的,动都没动,毒饵也一口没少。鸡窝锁得严严实实的,跟昨晚一样,就像鸡自己凭空消失了。
老陈有点急了,这两只鸡是家里的油盐罐子,平时就指望着鸡蛋换个针头线脑的。他跟队里请了半天假,在家守了一天,啥动静都没有,鸡也没少。
他以为是自己白天在家,黄皮子不敢来,就没当回事。结果第三天早上起来,又少了一只老母鸡,桃树下落了几根鸡毛,还有几块细碎的小骨头,像鸡爪子上的,被啃得干干净净,牙印细细的,小小的,不像是黄皮子,倒像人啃的。
老陈蹲在地上扒拉那几块骨头,越看心里越发毛。黄皮子啃骨头不会啃这么碎,而且牙印也不对,细细的一排,像小孩子的牙。
他抬头看那棵桃树,树叶密密的,遮着一大片阴凉,明明是大夏天,站在树底下,却觉得凉飕飕的,像站在冰窖门口似的。风一吹,树叶哗哗响,像有人在里面偷偷笑。
从那天起,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先是半夜里总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轻轻的,慢慢的,绕着桃树转,走一圈又一圈。老陈每次拎着锄头冲出去,院子里都空空的,月光洒在地上,亮堂堂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只有桃树枝的影子,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,像站着好几个人。
然后是水缸里的水,总莫名其妙地少。头天晚上挑满的一缸水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剩半缸了,缸沿上还沾着几片桃树叶。老陈家就三口人,一天根本用不了半缸水,而且晚上都锁着门,没人出去舀过水。
老陈媳妇心里害怕,就跟老陈说,要不咱把树砍了吧,我总觉得这树邪性,看着心里发慌。
老陈那时候还犟,说砍啥砍,好好的一棵树,结这么多桃,砍了可惜了。指定是你天天在家瞎想,自己吓自己。再说了,老辈人都说桃木辟邪,桃树能镇宅,哪能有邪性。
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也开始打鼓。当天晚上,他没睡觉,攥着一把镰刀,坐在外屋门后,盯着院子,想看看究竟是啥东西在作怪。
前半夜没啥动静,只有蛐蛐叫,风吹树叶哗哗响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三更天,鸡都没声了,院里突然起了一阵凉风,吹得秫秸院墙沙沙响。
老陈一下子精神了,攥紧了镰刀,眼睛盯着门缝往外看。
就看见桃树下,慢慢泛起一个白影,淡淡的,模模糊糊的,像个人形,瘦瘦的,怀里抱着一团东西。那白影慢慢飘到鸡窝旁边,停住了,低下头,好像在往鸡窝里看。
老陈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,手心里全是汗,镰刀把都滑了。他大气不敢喘,就盯着那白影看。
那白影在鸡窝旁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往屋门口这边飘过来。越飘越近,老陈能看清了,是个女人,穿一身蓝布褂子,头发长长的,垂在胸前,怀里抱着个襁褓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她脸白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黑漆漆的,直勾勾地盯着屋门,像是能看见门后的老陈似的。
她走到窗户底下,停住了,慢慢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窗户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三声,轻轻的,在静夜里特别清楚。
老陈吓得魂都飞了,后背紧紧贴在墙上,连气都不敢喘。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站在窗户外面,脸贴在玻璃上,往屋里看,看了好半天,才慢慢转过身,飘回了桃树下,一晃就不见了,像融进了树里似的。
老陈在门后蹲了半宿,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头遍了,才敢动弹。腿都麻了,一站起来差点栽倒。
第二天一早,老陈就去找生产队队长了。队长是个退伍军人,性子刚,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,听老陈说完,皱着眉头说,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,看花眼了?这世上哪有那些东西。
老陈急得脸都红了,说队长,我骗你干啥,我亲眼看见的,穿蓝布褂子,抱个孩子,就在我家窗户外面站着。我家鸡都丢三只了,孩子还天天说树上有阿姨,这肯定不对劲。
旁边几个社员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,是啊队长,二强前几天也说被拽脚脖子了,张老太也说那桃树红得邪性,指定是有啥说道。
队长琢磨了一下,说行,晚上我带两个人去你家蹲一宿,看看究竟是啥东西装神弄鬼。真要是有人捣乱,我逮着他打断腿。
当天晚上,队长带了两个壮小伙子,都是生产队里胆子最大的,一个叫大刚,一个叫老周。三个人揣着手电筒,拿着木棍,吃完晚饭就躲进了老陈家的柴房里,等着抓“贼”。
柴房漏风,蚊子多,三个人蹲在里面,又闷又热,浑身是汗。大刚还笑着说,啥鬼啊神的,我看就是二强那小子偷桃没偷着,编瞎话吓唬人,等今晚抓着了,看我不揍他。
老周没说话,抽着旱烟,眉头皱着。他年纪大些,经历的事儿多,心里总觉得不对劲。
前半夜啥事没有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两点多钟,三个人都有点犯困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
就在这时候,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凉风,卷着地上的尘土打了个旋。柴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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