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4章 二楼鬼影(1/2)
小二楼的身影
奶奶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炕沿边上一撂,往后背垫了个卷起来的旧棉袄,身子往后一靠,开口就讲起了那桩邻村人人讳莫如深的旧事。不是我们屯子发生的,是隔着两道沟,另外一个屯子里真真切切出过的一档子怪事,那会儿那地方刚兴起来盖小二楼,大伙日子稍微宽松了一点,都不愿意一辈子窝在低矮的土坯房里,不少人家咬着牙凑钱,扒掉住了几十年的老土房,起砖盖两层的小楼。在那之前,方圆几十里全是清一色的平房,谁家能盖起一座小二楼,那是顶有脸面的事,走到街上腰杆都能挺得笔直。出事的那户人家,男人常年在外边跑运输,起早贪黑跑车拉货,风里来雨里去攒了好几年血汗钱,终于攒够材料工钱,把自家的新房子给盖了起来。
那小二楼盖得并不花哨,没有后来城里楼房那些花哨的造型,就是方方正正一座两层砖楼,一楼是厨房、客厅还有两间卧室,二楼一大间敞亮的屋子,原本是打算将来给孩子当书房、卧室,闲时也能放一些粮食杂物。房子刚盖完的时候,全村的人都跑去看热闹,砖头码得齐整,水泥抹的墙面光滑平整,木窗户刷着棕红色的油漆,太阳一照亮堂堂的。一家人欢天喜地挑了个日子搬了进去,一开始那十几天,啥事都没有,一家人只觉得新房子宽敞透亮,比原先的土房子住着舒服百倍。男人跑车在外,家里就剩下他媳妇带着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,平日里白天种地、做饭,接送孩子上下学,日子过得平平常常。
怪事最开始露头的时候,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女人每天干完活,收拾完屋子,总觉得二楼那间屋子有哪里不对劲。白天上去打扫,四处干干净净,水泥地面没有半点尘土,桌椅板凳都摆得好好的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是每到傍晚,太阳往下沉,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时候,她站在一楼往楼上瞟,心里头就莫名地发慌。楼梯是水泥浇筑的,盘旋着直通二楼,没有房门,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门洞。只要天色一暗,那个黑幽幽的门洞,就像一张张开的嘴,静静地悬在头顶。一开始她只当是自己刚搬进新房子,心里还没适应,免不了有点胡思乱想。农村妇女大多胆子不小,一辈子跟泥土庄稼打交道,很少往神神鬼鬼那方面去琢磨。
头一桩实打实让她心里犯嘀咕的,是晾在二楼栏杆上的衣服。那几天天气晴好,她把一家人换下来的外套、床单全都拿到二楼外面的露天栏杆上晾晒。中午搭上去,下午四点多,她拎着盆上楼准备往回收,走到近前猛地一愣。所有晾晒的衣物全都好好挂在绳子上,唯独一件男人常穿的蓝色工装外套,被人从衣架上扯了下来,团成一团,扔在了二楼冰冷的水泥地面正中间。四下里安安静静,院子大门锁得严实,围墙垒得很高,外人根本翻不进来。家里只有她跟放学回来正在一楼写作业的小孩,孩子一步都没上过二楼。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拿着那件外套翻来覆去地检查,上面没有脚印,没有撕扯的口子,就像是有人轻轻摘下来,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。
她把衣服重新抖开平展,再次挂回绳上,还特意多拧了几下衣架,确保风刮不掉。她站在二楼往四周看了一圈,院墙外是别人家的玉米地,风缓缓吹过庄稼,发出沙沙的响动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跟男人在电话里提了一嘴这件怪事。跑长途的男人累得嗓子沙哑,只劝她别多想,说不定是风太大把衣服刮下来了,过两天他抽空回来,再把二楼的栏杆加固加固。有了丈夫这句话,女人勉强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了。
但是打那天起,诡异的小事就一件接着一件往外冒。有时候她明明把二楼的窗户关严插死,忙完一圈再回头,二楼其中一扇木窗会虚掩着,顺着缝隙往屋里灌晚风;有时候摆在二楼墙角的几个空编织袋,头一天明明是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一块,第二天上楼一看,编织袋全被抖开了,散乱地摊了满满一地;还有几回,她放在二楼桌上的暖壶,明明前一晚已经把壶盖拧紧,第二天盖子平白无故就滚落到了离桌子两米远的地板上。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,好像都能找个牵强的理由糊弄过去,可是一桩桩一件件攒在一块,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就越来越浓。女人上楼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,白天能不去二楼就不去,到了傍晚更是连往楼梯那个方向多看一眼都不敢。
她不敢自己一个人上楼,但凡要上去拿东西,她就等孩子写完作业,拽着小孩跟她一块上去。两个人结伴上楼的时候,安安稳稳,啥怪事都不会发生。只要她单独一个人踏上去二楼的台阶,后脖颈就会泛起一阵冰凉的麻意,总感觉背后站着一个东西,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的后脑勺。她好几次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水泥楼梯,一个人影都瞧不见。那段日子她睡眠越来越差,夜里躺在床上,闭着眼就忍不住胡思乱想,整个人瘦下去一大圈,脸颊凹陷,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。
真正把恐惧撕开一道大口子的,是那天傍晚。孩子去邻村同学家里写作业,要晚一点才回来,男人在外省跑长途,最少还要三天才能到家。地里的农活忙完,她回到家做好晚饭,天已经擦黑了,灰蓝色的天幕压在头顶,远处的树林黑乎乎连成一片。她端着碗筷坐在一楼的饭桌前吃饭,吃着吃着,无意识抬眼,视线穿过客厅,直直对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。
就在那一瞬间,她清清楚楚看见了。
二楼门洞的阴影里,立着一道人的影子。
那影子不高不矮,就静静地贴在二楼内侧的墙边上,一动不动,没有半点声响。因为光线太暗,看不清脸,分辨不出是男是女,只能看清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,肩膀、躯干、两条直直垂落下来的胳膊,全都清晰无比。那道身影就贴在墙根,仿佛是嵌进了那一片漆黑之中,安安静静地朝下望着一楼的她。
女人手里的搪瓷饭碗“哐当”一声砸在了桌面上,筷子滑落到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她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,浑身僵硬坐在凳子上,连呼吸都忘了。她不敢眨眼,死死盯着二楼门洞那片黑影,那个身影没有跑,也没有扑下来,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地立在那。她在原地僵了足足有一分多钟,才鼓起全身所有的力气,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起桌边的手电筒,大拇指狠狠按亮开关。刺眼的光柱顺着楼梯直直射向二楼门洞。
光束照亮二楼的墙壁、地板,空荡荡的,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墙根底下干干净净,只有墙角落的一点点灰尘,刚才那道站在阴影里的身影,消失得无影无踪,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她举着手电筒,手不停地哆嗦,光柱在墙上来回乱晃。她不敢往上走,就站在一楼的地面上,拿手电一遍一遍往二楼各处照,桌子、窗户、堆放的杂物全都扫了一遍,整座二楼空落落的。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,心脏咚咚咚疯狂撞击着胸腔,额头上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,顺着鬓角一直流到下巴。刚才那一幕绝对不是眼花,她看得真真切切,那是一个完整人的轮廓,绝不可能是树影、家具的阴影。院子大门锁死,围墙很高,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,谁会悄无声息跑到她家二楼,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偷看她吃饭?就算真的是人,拿手电一照,要么躲要么跑,怎么能一瞬间彻底消失?
那天晚上她不敢在屋里待着,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到院子当中,手里紧紧攥着手电筒,一直等到孩子从同学家回来。孩子推开院门,看见母亲脸色惨白坐在院子里,还一脸茫然地问她为啥不进屋。她强装镇定,只说屋里闷得慌,出来吹吹风。那一整夜,她把一楼所有房门全都锁死,带着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,灯全部开亮,不敢关灯。躺在床上,耳朵竖得高高的,仔细捕捉楼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。后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候,她听见头顶二楼的地板上传来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那种重重的踏步,是脚尖轻轻点地,“嗒、嗒、嗒”,慢悠悠地来回踱步,绕着二楼屋子一圈一圈不停地走。
脚步声隔着一层水泥楼板传下来,听得不算特别清楚,可是每一下,都精准地砸在她的神经上。她死死捂住孩子的耳朵,自己把脑袋埋进被子里,浑身抖成了一团,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头顶的脚步声才彻底停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光大亮,她壮着胆子,拿上一把锄头,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挪。二楼一切如常,地面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脚印,门窗全都关得好好的,看不出夜里有人来回走动过的痕迹。但是只要站在那间屋子里,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就会裹上来,明明是盛夏,站在这里却像是待在阴冷的地窖里。她再也扛不住了,赶紧拨通丈夫的电话,把昨天傍晚看见人影、半夜听见楼上踱步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。
男人听完心里也慌了,当天就跟货主请假,把货车停在外地的停车场,火急火燎往家里赶。等到男人推开院门踏进家门,已经是当天的后晌。夫妻俩拿着棍子,楼上楼下前前后后,院子角落,柴房猪圈,整座房子翻了个底朝天,没有藏着任何人。男人不信邪,当晚决定留下来守夜,他搬了一张木桌子,摆在一楼楼梯口,桌上摆着一把强光手电,一把长柄铁锹,他坐在凳子上,睁着眼盯着楼梯口,打算通宵不睡,看看楼上到底藏着什么名堂。
前半夜安安静静,一点异常都没有。夫妻俩悬着的心慢慢往下放,女人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连日休息不好,自己产生了幻觉。可等到时钟走到后半夜两点多,二楼上面,那细碎的脚步声,再一次响起来了。
男人瞬间从凳子上弹了起来,一把抄起铁锹,手电光束直直朝上打过去。二楼依旧空空荡荡,没有人,但是脚步声没有停,就在楼板上面,来来回回地踱。男人咬着牙,一步一步踏上水泥楼梯,每踩一级台阶,水泥就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。女人紧紧跟在丈夫身后,一只手死死拽住他的后衣角。当他们两个全部踏上二楼地板的那一刻,头顶的脚步声骤然停了。
偌大的二层小楼,死寂一片,只有两个人粗重急促的喘气声在空间里回荡。手电的光柱在屋内四处游走,墙角、窗沿、桌子底下,全都没有东西。男人不甘心,拿着铁锹把堆在角落的编织袋挨个挑开,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翻查一遍,一无所获。就在两个人紧绷着神经站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的时候,女人猛地拽了一把男人的衣服,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抬手指向二楼靠外侧那一面墙壁。
那面墙的角落里,那道身影,又出现了。
它依旧贴在墙壁上,藏在手电照不到的那一小块阴影缝隙里,轮廓和那天傍晚女人独自看见的一模一样。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就安安静静贴着墙面,朝着两个人的方向站着。
男人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,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,可是在那一刻,他的头皮“唰”地一下就麻了,握着铁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光柱慢慢转动,一点点朝着那道影子挪过去,就在光束即将完全盖到那道轮廓的瞬间,身影又一次消失在了墙壁的阴影之中,仿佛直接融进了墙体里面。两个人不敢再多待一秒钟,连滚带爬冲下楼梯,把一楼所有的门全部死死插上,一整夜缩在卧室里,不敢出去。
第二天,这件怪事就在整个屯子悄悄传开了。十里八乡不少好奇的村民,趁着白天跑到家门口来打探消息,一堆人站在院子外面七嘴八舌地出主意。有人说盖房子的时候地基人一口咬定就是夫妻俩接连熬夜,精神太差,出现了幻听幻视。那户男人不甘心,花钱请了村里几个年轻胆大的小伙子,当天晚上全都留在他家,一帮青壮年汉子搬着板凳守在一楼,烟酒瓜子摆了一桌子,大伙唠嗑打牌,等着夜里的动静。
那一晚人多阳气旺,直到天光放亮,二楼都没有传出脚步声,更没有谁看见墙上的黑影。一群年轻人哈哈大笑,都说之前的事纯粹是两口子自己吓自己,屋子干干净净,啥脏东西都没有。大伙散了之后,男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,觉得可能真是两口子压力太大,自己吓唬自己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只要屋子里的人数减少,怪事就会再次找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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