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7章 雨伞(1/2)
我往奶奶怀里蹭了蹭,手扒着她的胳膊晃:“奶,你再给我讲个事儿呗,就讲那邪乎的,我不害怕。”
奶奶正就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,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斜我一眼:“讲啥讲,大半夜的,吓着你半夜哭,我还得哄你。”
“我不哭!”我拍着胸脯保证,身子往炕里挪了挪,把被子拉到下巴颏,“我捂严实了,你讲吧奶,我就爱听这个。”
爷爷在炕那头抽旱烟,烟袋锅子滋滋响,笑着骂:“这小崽子,越大越不听话,听那玩意儿干啥。”
“我就听!”我噘着嘴,又晃奶奶的胳膊。
奶奶叹口气,把鞋底往炕沿上一放,拿起针笸箩里的顶针戴上,慢悠悠地说:“行吧,就给你讲一个,讲完就睡觉,不许瞎想。”
我赶紧点头,眼睛瞪得溜圆,支棱着耳朵听。
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奶奶也就二十多岁,刚跟爷爷结婚没两年。屯子里都是大集体,天天扛着锄头去地里上工,挣工分换口粮。那年夏天邪乎得很,雨下起来没完,连下了小半个月,道上的泥烂得能陷进去半条腿,村外头的河沟子水都涨满了,浑黄的浪头拍着岸,哗哗响,离老远就能听见。
屯子东头老李家,媳妇叫素芬,那年二十三,孩子刚满两岁,小名叫小宝。她娘家在邻村,隔着两道河沟子,五六里地的土路。那阵子她妈犯了老寒腿,下不了炕,她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,怀里揣着两个苞米面饽饽,再塞两个腌鸡蛋,去伺候老人两天。
有天下午,她又去看她妈,临走的时候天还好好的,西边还飘着点云彩缝,漏出点日头。谁知道走到半道,天突然就变了脸,乌云黑压压地从北边压过来,像扣了口大黑锅。紧接着瓢泼大雨就浇下来了,雨点砸在脸上生疼,跟小石子儿似的。
那前儿哪有什么雨衣雨披,出门就顶个竹编的斗笠,披块塑料布,根本不顶用。没走几步,素芬浑身就湿得透透的,蓝布褂子贴在身上,风一吹,冻得她直打哆嗦,牙都打架。
两边都是齐腰高的苞米地,黑糊糊的一大片,风吹得苞米叶子哗哗响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似的。她抱着怀里的布包,里头是给小宝带的煮鸡蛋,低着头玩命往家跑,深一脚浅一脚,鞋窠里灌满了泥,沉得抬不动脚。
跑着跑着,她眼角余光瞥见道边立着个黑糊糊的东西,直直地戳在泥地里。她放慢脚步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定睛一看,是一把黑布伞。
竹骨的,伞柄磨得油亮油亮的,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年。伞面收拢着,干干净净的,一点泥点子都没沾,就那么直直地插在路边的泥里,像有人特意立在那的。
她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。雨幕里白茫茫一片,连个人影都没有,远处的树都模糊成一团黑影。她扯着嗓子喊了两声:“谁的伞啊?有人吗?落东西了!”
风声雨声盖过了她的声音,喊出去就没影了,没人答应。
她寻思着,估计是哪个过路的乡亲落下的,这么大的雨,丢了伞可咋整。可她又急着回家,总不能在雨地里等着失主。雨实在太大了,她冻得嘴唇都紫了,心想先拿着用吧,等天晴了,在屯子里打听打听是谁的,再还给人家就是了,反正也不是啥值钱东西。
她弯腰把伞从泥里拔出来。入手沉甸甸的,伞柄冰凉,摸上去黏糊糊的,像是沾了一层薄泥,滑溜溜的,还有点腥气,像河沟底的烂泥味儿。她当时以为是泡了雨水沾了泥,也没往心里去,手指一按伞骨上的机关,“啪”的一声撑开了伞。
伞面很大,黑沉沉的,往头上一罩,瞬间就挡了雨,连刮过来的风都小了不少。说来也怪,这伞一撑起来,刚才那股子刺骨的冷劲儿居然轻了点,就是伞特别沉,像是有人在伞里头往下拽似的,举着特别费劲儿。她当时只当是风大顶的,也没多想,裹了裹怀里的布包,继续往家走。
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路,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她男人建国还没下工,生产队场院里堆着刚收的麦子,怕下雨淋坏了,全队的壮劳力都在那抢收,搭防雨布。
她推开院门进了屋,把伞收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水,靠在屋门后的墙根上。换了身干衣服,擦了擦头发,就去外屋灶坑烧火做饭。
晚上建国回来的时候,浑身也湿得透透的,脱了鞋倒出半鞋窠泥水。俩人就着煤油灯吃了饭,稀粥就咸菜,就着半个咸鹅蛋。吃完饭哄着小宝玩了一会儿,孩子困了,揉着眼睛打哈欠,俩人就吹灯上炕睡觉了。
谁也没在意门后那把捡来的伞。
怪事就是从后半夜开始的。
素芬正侧着身子奶孩子呢,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外屋“啪嗒”一声。
像是谁穿着湿鞋,踩在了积水洼里,声音很轻,但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她愣了一下,停了动作,侧着耳朵仔细听。
外头除了哗哗的雨声,就是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,再没别的动静了。
她寻思着可能是老鼠,外屋堆着粮食,老鼠夜里出来偷食,踩了水洼也正常。就没在意,拍了拍怀里的小宝,接着哄。
刚闭上眼睛,又听见“啪嗒、啪嗒”两声。
很慢,一步一步的,从外屋门口往水缸那边走,踩在黄土地上,带着水的黏腻声响。
这次听得真切,绝对不是老鼠。老鼠脚步轻,没这么沉,也走不了这么慢,一步一顿的,像人在慢悠悠地溜达。
素芬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,手心瞬间出了汗。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建国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颤:“哎,你醒醒,你快听听,外屋是不是有人?”
建国睡得正香,被推醒了,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:“啥人啊,你做梦了吧。门我都插好了,外头还有院墙,能进啥人。”
“真的!”素芬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仔细听,还在走呢,啪嗒啪嗒的,像踩了水似的。”
建国揉了揉眼睛,坐起来,披了件褂子,竖着耳朵听了半天。外头只有雨声,别的啥动静都没有。他打了个哈欠,躺回被窝:“你就是睡迷糊了,雨声打在缸上,听岔了。赶紧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呢,晚了扣工分。”
说完,他翻了个身,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素芬却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煤油灯吹了,屋里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明明听见了,不是错觉,那脚步声就在外屋,离门帘就几步远。
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头,隔着一层薄薄的布门帘,正往屋里看,盯着她和孩子。
她攥着被角,手心都攥出了汗,浑身绷得紧紧的。一直熬到天蒙蒙亮,外头鸡叫了头遍,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,她才敢松口气,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第一件事就是撩开门帘去外屋看。
外屋地是黄土垫的,被踩得实实诚诚,平时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她低头仔仔细细瞅了一圈,地面平平整整的,没有水脚印,也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。水缸盖得好好的,柴火堆也整整齐齐,连粮囤的盖子都没动过。
她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。看来真的是自己听岔了,雨声混着风声,再加上半夜睡得迷迷糊糊,想多了。
可一转头,她的目光落在门后,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。
昨天她明明靠在墙根的那把黑布伞,本来是收拢着立得好好的,现在居然倒在了地上。伞面张开了一半,竹骨支棱着,伞面上沾了不少泥点子,像是被人拿出去走过一圈似的。
她站在那,盯着那把伞,半天没动。
昨天她收伞的时候特意抖干净了水,伞面上干干净净的,哪来的泥点子?再说这竹骨伞沉得很,靠在墙上稳当得很,怎么会自己倒?还自己张开了一半?
“看啥呢?站那发愣。”建国从里屋出来,端着牙缸子准备刷牙。
“这伞……”素芬指着地上的伞,声音有点发飘,“昨天我明明靠好了,立得稳稳的,怎么倒地上了?还沾了这么多泥。”
建国走过去,弯腰把伞捡起来,随便抖了抖,又靠回墙根:“那有啥稀奇的,昨晚风大,窗户没关严,风从窗缝窜进来,刮倒的呗。看你大惊小怪的,一把伞而已。”
素芬张了张嘴,没再说啥。可她心里清楚,昨晚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连窗缝都提前糊了纸,就怕漏风。就那么点小风,根本吹不动这么沉的竹骨伞,更别说还能把伞吹开了。
但她也没别的说辞,只能当是自己记错了,兴许昨天没放稳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天,没再出啥怪事。素芬也慢慢放下心来,觉得就是自己吓唬自己,一把伞而已,能有啥邪性的。
第三天傍晚,队里通知,晚上要有人去场院值夜,看着麦子,怕下雨再淋了。建国报了名,值夜能多挣两个工分。
晚上家里就剩素芬和小宝两个人。
天擦黑的时候,雨又下起来了,比前几天还大,噼里啪啦砸在房顶上,房檐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,在院门口冲出来一道小水沟。
素芬早早哄了小宝睡觉,孩子玩了一天,沾枕头就着了。她自己就着煤油灯的光补衣服,针穿过粗布,发出轻微的“嗤啦”声。灯影晃悠悠的,投在土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个人影在晃。
补着补着,她突然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很轻,很慢,像是有人在外头,用指甲尖轻轻划窗户纸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素芬的手一下子就停了,针悬在半空,线都歪了。
她屏住呼吸,盯着糊着窗户纸的木格窗。外头黑糊糊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雨声哗哗的。
“沙沙……”
又响了,就在窗户中间的位置,很清晰,就是指甲划过糙纸的声音,带着点涩感。
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咚咚跳得厉害,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她家的窗户是老式木格窗,外头还有一层斜伸出来的雨搭,风吹不着,雨打不透。再说风吹窗户纸是哗啦哗啦的响,不是这种细细的、刻意的划动声。
谁啊?大下雨天的,大半夜跑人家窗户根底下?
她壮着胆子,压低声音喝了一句:“谁在外头?说话!”
外头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小宝均匀的呼吸声。
过了几秒,“沙沙沙”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快,更用力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窗户纸,发出刺耳的声响,感觉下一秒就要把纸抓破伸进来。
素芬吓得浑身发麻,手一抖,针掉在了炕上。她伸手抓过炕边放着的剪刀,攥在手里,指节都攥白了。
她不敢过去,就缩在炕里,盯着窗户,浑身紧绷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抓了一会儿,声音又停了。外头只剩下雨声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。
素芬握着剪刀,坐了好半天,见半天没动静,才慢慢挪到窗户边。她用手指沾了点唾沫,在窗户纸上轻轻戳了个小窟窿,凑过去一只眼,往外看。
外头雨幕沉沉,院子里黑糊糊的,啥也看不清。墙根的酱缸安安静静地盖着草帘子,柴火垛也整整齐齐的,连条狗影子都没有。
她刚要松口气,目光往下一落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
就在窗户底下,正对着她戳的这个小窟窿的位置,直直地立着那把黑布伞。
收拢着,伞尖朝下,插在泥地里,伞柄朝上,黑糊糊的一截,像个没头的人似的,直挺挺站在那,正对着窗户。
素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这伞明明放在外屋门后,怎么会跑到窗户外面去?还刚好对着她戳的窟窿?
她腿肚子都转筋了,扶着炕沿才能站稳。小宝被动静惊醒了,哼唧了两声,小嘴一瘪就要哭。她赶紧扑过去,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怕孩子哭出声引来什么东西。
“小宝不哭,乖,不哭啊。”她贴着孩子的耳朵小声说,声音都在抖。
孩子被捂得难受,哼唧了两声,又睡着了。
素芬不敢出去拿伞,也不敢吹灯,就那么抱着孩子,缩在炕最里头,攥着那把剪刀,死死盯着窗户,盯了一宿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停了,东边泛起点鱼肚白,外头有了早起扫院子的声音,还有鸡叫声。她才敢再往窗外看,那把伞还立在那,一动不动,在晨光里黑得刺眼。
她咬咬牙,把孩子放在被窝里裹好,披了件衣服,开门出去,一把抓起那把伞,快步走回屋,狠狠靠在门后,赶紧插上门闩。
靠在门上,她浑身都软了,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,凉飕飕的。
这伞绝对有问题。
她心里打定主意,等建国回来,就跟他说,这伞不能留,赶紧扔了,扔得越远越好。
中午建国回来了,一身泥点子,刚从地里回来。素芬赶紧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跟他说了,说得嘴唇都哆嗦。
建国一开始还不信,说她瞎琢磨,直到看见她指的窗户底下泥地里深深的伞尖印子,又看了看门后那把沾着泥的伞,脸色才慢慢沉下来。
“真邪门了。”他皱着眉,围着那把伞转了两圈,伸手摸了摸伞面,冰凉冰凉的,“这伞你到底在哪捡的?”
“就在去我娘家那道上,二道河子边上,那片柳树林子前头。”素芬说。
建国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就变了。
“二道河子?”他声音有点发紧,“那地方……以前不是淹死过人吗?”
素芬心里咯噔一下,也想起来了。
听屯子里老人说,二十年前,有个刚结婚的小媳妇,姓啥没人记得了,就知道是邻村的,因为跟婆婆拌了两句嘴,受了委屈,半夜偷偷跑出来,一头扎进了二道河子。等第二天村里人找到的时候,人都泡肿了,浮在河面上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黑布伞。捞上岸之后,那把伞就不见了,村里人沿着河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,都说是被水冲走了,冲到下游去了。
“不能吧……”素芬嘴唇都白了,“都二十年了,哪能那么巧,刚好就让我捡着了……”
“啥巧不巧的,这邪性玩意儿不能留!”建国拿起伞,脸色很难看,“我现在就给它扔了,扔后山乱葬岗那片林子里,我看它还怎么回来。”
说完,他拿着伞就往外走。素芬想拦,想说等天晴了再去,可话到嘴边没说出口。她巴不得这伞赶紧消失,离她家越远越好。
过了一个多时辰,建国回来了,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叶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放心吧,扔老远了,翻了两道山岗子,扔乱葬岗那片老林子里了,别说找回来,人走进去都容易迷路,绝对找不回来。”
素芬松了口气,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
当天晚上,建国没去值夜,在家陪着她。俩人早早吃了饭,关了院门,插了屋门,吹灯睡觉。
素芬这两天都没睡好,头一沾枕头,困意就涌上来了,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就听见耳边有水滴声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很轻,落在炕席上,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脸上。
她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水滴声就在她脸旁边,一下一下的,很有规律。
她伸手一摸,炕席湿了一大片,冰凉冰凉的,浸得她后背发冷。
她心里一紧,赶紧推建国:“建国!醒醒!快醒醒!”
建国被推醒了,摸过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划着,点着了炕桌上的煤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一下子充满了屋子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等俩人看清眼前的东西,都傻了。
就在炕沿边,离素芬脑袋不到一尺远的地方,立着那把黑布伞。
收拢着,伞面上沾着草叶和泥点子,伞尖往下滴着水,顺着伞骨流下来,落在炕席上,湿了一大片。
正是建国白天扔去后山的那把。
素芬的脸瞬间就没了血色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。建国也懵了,站在那,盯着那把伞,半天说不出话。
扔出去十几里地,还翻了山岗子,又是树林子又是乱葬岗的,它怎么回来的?还精准地立在了炕沿边?
“邪门了……真他妈邪门了……”建国喃喃自语,额头上都冒了汗。
他咬咬牙,一把抓起那把伞,找了根粗麻绳,里三层外三层捆得结结实实,又去院子里搬了块大石头,把伞和石头捆在了一起。
“我沉井里去!我看你还怎么上来!”建国气呼呼地说。
村东头有口老井,十几米深,水凉得刺骨。建国扛着石头和伞,连夜就去了井边,“扑通”一声就给扔下去了,石头带着伞直直沉了底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少。
“沉井底了,总不能再跑上来了。”建国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插好门,“这回放心睡吧,没事了。”
素芬点点头,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不踏实。那东西既然能从后山回来,就能从井里出来。
这一宿,俩人都没怎么睡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俩人特意去井边看了看。井水平平静静的,映着天,啥也没有。建国打上来两桶水,都是清凌凌的井水,连点碎布渣都没有。
俩人总算放了点心。
素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,伞沉了底,那东西总不能再缠着她家了。
可她没想到,更吓人的还在后头。
当天晚上,睡到后半夜,素芬感觉有人碰她的脸。
凉冰冰的,湿乎乎的,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,贴在她脸颊上,顺着皮肤往下滑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亮了,昏黄的火苗晃悠悠的,像是有人在对着灯吹气。
炕梢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从上到下都湿淋淋的,头发披散着,发梢往下滴水,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水。她背对着素芬,身子挺得笔直,手里攥着个黑糊糊的东西,正是那把黑布伞的伞柄,伞收拢着,立在她身边。
素芬吓得浑身僵硬,像被钉在了炕上,连呼吸都不敢,大张着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女人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看睡着的小宝。
过了好半天,女人慢慢转过身。
素芬的心脏一下子就停跳了。
那女人的脸白得像泡发的白面馒头,肿胀着,皮肤透亮,像是一戳就能破。眼睛鼓鼓的,没有黑眼珠,整个眼窝都是惨白的,像蒙了一层白雾。嘴唇紫黑,嘴角往下淌着黑绿色的水,一股腥甜的河泥味儿扑面而来,熏得人头晕。
她看着素芬,嘴角慢慢咧开,往上扯,露出黑黄色的牙,像是在笑。
素芬“啊”的一声尖叫,眼前一黑,一头栽倒在炕上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建国正蹲在炕边,掐她的人中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你可算醒了!吓死我了!”建国见她睁眼,松了口气。
素芬抓着建国的胳膊,浑身发抖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把昨晚看见的那个女人的样子,结结巴巴跟他说了。
建国听完,脸也白了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他在家翻了一圈,屋里干干净净的,那把伞不在,地上也没有水迹,更没有什么女人。
“是不是你做噩梦了?”建国迟疑着问。
“不是噩梦!”素芬哭着喊,“我看得真真的!她就站在炕梢,手里还拿着那把伞!她还冲我笑!太吓人了……”
建国没说话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他也怕了,这事已经超出常理了。
从那天起,素芬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她总觉得肩膀沉,像是有个人趴在她背上,沉甸甸的,压得她直不起腰,走路都费劲。做饭的时候,烧火的时候,喂孩子的时候,都觉得背上压着东西,凉丝丝的冷气顺着后脖子往衣服里钻。
走路的时候,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啪嗒啪嗒的,跟她走得一模一样快。她停,脚步声也停;她走,脚步声也走。每次猛地回头,身后空空的,啥也没有,只有风吹过尘土的痕迹。
最吓人的是照水。
做饭往水缸里舀水,一低头,就看见水里的倒影。她肩膀后头,趴着个黑糊糊的人影,披头散发的,脸贴在她脖子上,看不清五官,却能感觉到两道白花花的眼睛正盯着她。她猛地回头,身后啥也没有;再低头看水里,倒影也好好的,只有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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