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送寒衣(1/2)
看着奶奶收拾完碗筷坐到炕上。我缠着奶奶,让她给我讲个故事。奶奶手里纳着鞋底,针在布面上一扎一抽,半天没吭声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开口,说那是早些年,村里一个男人身上发生的事,不是什么凭空编出来的瞎话。
那个男人,家里兄弟三个,他是老大,年纪刚过四十,性子闷,话不多,平日里就靠着种地、上山打点柴过日子,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他娘走得早,埋在离村子挺远的一处坡地上,自打老人下葬之后,每年到了该送寒衣的时候,他都要抽空去坟上烧纸,送一套亲手叠好的寒衣。村里别的人家,大多是买现成印好的纸衣,只有他,每年都自己拿黄纸、彩纸一点点剪,剪领口、剪袖子,连裤脚都要折得整整齐齐,别人笑他费功夫,他也不往心里去,只说,当娘的活着的时候,一辈子都舍不得穿一件新衣裳,到了那边,该给她备得周全些。
这一年入秋之后,雨水就没断过,地里的庄稼被泡得厉害,男人天天泡在地里排水,忙得脚不沾地,一转眼,送寒衣的日子就快要到了。他本来想着,提前一两天抽个下午,把纸衣裳剪好,赶在傍晚的时候往坟地去。可连着几天,地里总有忙不完的活,等到他终于腾出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心里犯嘀咕,旁人都说,送寒衣最好是太阳没落山的时候去,天黑透了往坟地走不好,可他实在抽不出别的空闲,只能咬咬牙,找出自家存的黄纸、黑纸,就着屋里煤油灯的亮光,匆匆忙忙剪起寒衣。
他剪的时候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平日里他剪这套衣裳,熟门熟路,剪刀走得顺顺当当,可这天晚上,剪刀像是卡了东西,每剪一下,都涩得厉害,纸边剪出来毛毛糙糙,歪歪扭扭,怎么都修不整齐。他以为是剪刀钝了,拿起磨刀石磨了半天,再拿起来,依旧是那个样子。他心里有点烦躁,想着大概是自己太累了,手不稳,就硬着头皮继续剪,凑凑合合剪好了上衣、裤子,又剪了一双布鞋,胡乱叠在一起,找了个粗布袋子装起来,又抓了一沓黄纸钱,往怀里一揣,扛起一把手电,就往村外的坡地走。
那条去坟地的路,他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路边长着半人高的荒草,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潮,踩上去软乎乎的,草叶上的露水蹭在裤腿上,凉丝丝的。手电的光不算亮,光柱晃来晃去,只能照清身前两三步远的地方,远处的林子黑沉沉的,静得吓人,连虫鸣都稀稀拉拉的,偶尔有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听着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走路。他走得不算慢,心里一直记着,早点到坟前,把寒衣烧完,早点往回赶。
等到他走到那片坡地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一座座坟包散在荒坡上,高低错落,长满野草,他娘的坟就在坡地靠里面的位置,坟前的石碑被雨水冲刷得发白,上面的字模模糊糊。他走到坟前,先把袋子放在地上,伸手清理坟前的杂草,手指刚碰到草秆,就摸到草底下有东西,硬邦邦的,他拿手电往下一照,是一摊烧过的纸灰,灰还没有完全凉透,冒着淡淡的余温。
男人当时就愣了。
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,家里别的兄弟,提前过来送过寒衣了。他蹲下身,扒开那层灰烬,灰烬里面,还残留着纸衣的碎片,碎纸片的样式,和他每年剪的款式一模一样,也是宽袖口、大裤脚,和他手里袋子里这套,几乎分不出差别。他皱起眉头,心里纳闷,兄弟几个之前谁也没跟他说要来,怎么会有人提前过来烧寒衣?他掏出手机,信号时有时无,拨出去的电话根本打不通,没办法核实,只能先把这事放在一边,想着就算是兄弟提前来过,他既然已经来了,该送的还是要送,两套衣裳,老人在那边,多一件也不算坏事。
他蹲在坟前,找了块干净的空地,把袋子里的寒衣拿出来,摆好,又掏出打火机,准备点燃。可打火机接连打了好几次,火苗刚冒出来,一阵不知道从哪来的冷风刮过来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就灭了。他换了个方向,用身子挡住风,再打,还是一样,火苗撑不过一秒就熄灭。他试了七八次,手心都攥出了汗,最后干脆把寒衣摊开,换了一处背风的低洼位置,再一次按下打火机,这一回,火苗稳稳地烧起来,舔到黄纸的边角,纸衣慢慢卷起来,黑色的烟气慢悠悠往上飘。
他盯着火苗,嘴里低声说着话,跟往常一样,叮嘱老人天冷了,记得把衣裳穿上,别冻着,家里一切都好,不用惦记。火苗越烧越旺,纸衣在火里慢慢化成灰烬,就在这个时候,他眼角余光瞥见,坟包的另一侧,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离他不远,隔着半人高的荒草,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身形看着不高,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暗色衣裳,一动不动,就那么盯着他这边。男人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抬起手电,光柱直直扫过去。
光柱落过去的瞬间,那人影一下子消失了,荒草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草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他攥紧手电,手心里一下子冒了冷汗,他告诉自己,是火光晃了眼睛,看花了,荒坡上哪会有人,这时候,谁会跑到坟地里来。他定了定神,继续盯着火堆,纸衣一点点烧干净,只剩下一堆发黑的灰烬。
火堆慢慢凉下去,烟气散了大半,他收拾好东西,准备转身往回走。刚站起身,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,“窸窸窣窣”,像是有人在慢慢整理身上的衣服。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来,僵在原地,不敢立刻回头,耳朵绷得紧紧的,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人在抻袖子、拉裤腰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转动身子,手电光柱朝着身后扫过去。
身后依旧是空的,没有任何人,只有坟头、荒草,还有已经冷却的纸灰。
他心里发慌,不敢再多停留,脚步加快,顺着来路往村子方向走。手电的光柱不停晃动,他时不时回头往后照,身后只有黑乎乎的荒坡,没有东西跟上来。可那布料摩擦的声音,没有消失,不远不近,一直跟在他身后,他走快,声音就跟着变快,他停下脚步,那声音也跟着停下,安安静静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不敢跑,荒坡上坑坑洼洼,夜里跑起来很容易崴脚摔下去,只能稳住步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,脑子里不停回想刚才在坟前看到的那摊余温未散的纸灰,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。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他的两个兄弟,一个在外地打工,要等到年底才能回来,另一个腿有毛病,走路都费劲,根本不可能独自摸黑跑到这么远的坟地来送寒衣。那之前烧的那套寒衣,到底是谁烧的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窜。
他一路提心吊胆,总算走到了村口,村口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,暖黄的灯光透出来,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,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,也跟着淡下去,慢慢听不见了。他快步回到自家院子,关上院门,插上门栓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,凉得难受。他进到屋里,把东西扔在桌边,坐在炕沿上,大口喘气,半天缓不过来。
他本来想着,这事到此就结束了,不过是夜里走坟地,自己吓自己,等天亮了,就去问问村子里的人,最近有没有谁往那片坡地去。可从这天夜里开始,怪事就一桩接着一桩,找上门来了。
头一天夜里,他躺到炕上睡觉,睡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之间,听见外屋有动静,是剪刀裁剪纸张的声音,“咔嚓、咔嚓”,一下一下,节奏慢悠悠的,和他前一晚剪寒衣的时候,剪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他一下子清醒过来,睁开眼,屋里黑沉沉的,外屋没有点灯,谁会在半夜里拿剪刀剪纸?他心里发紧,摸过放在枕头边的手电,轻手轻脚爬起来,撩开里屋的门帘往外看。
外屋的桌子上,空空荡荡,剪刀放在原来的位置,上面没有纸,地上也没有纸屑,安安静静,什么都没有。他走到桌边,伸手摸了摸剪刀的刀刃,冰凉冰凉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,不像是刚刚被人拿在手里用过的样子。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。他只能回到炕上,躺下之后,再也睡不着,耳朵一直竖着,等着那个剪刀声再响起来,可一直到天蒙蒙亮,再也没有听见半点动静。
天亮之后,他心里放不下,吃过早饭,就出门去找村里相熟的人打听,问有没有人前一天傍晚,往南边那片坟坡去过。问了一圈,所有人都说,没有,那片坟地偏,平日里很少有人往那边去,更别说傍晚天黑之后了。还有人跟他说,最近雨水多,坡地那边路滑,没人愿意往那边跑。他听完,心里沉甸甸的,那摊温热的纸灰,到底是谁留下的,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
当天下午,他在家收拾东西,准备把昨天剩下的几张黄纸收进柜子里。打开柜子盖子的时候,他一眼就看见了柜子里面,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纸衣裳。上衣、裤子、布鞋,一样不少,裁剪的样式,和他前一天烧在坟前的那套寒衣,分毫不差。
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手里的几张黄纸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,昨天晚上,他把剪好的寒衣全部装进粗布袋子,带到坟地烧掉了,家里根本不该剩下这套纸衣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把那套纸衣裳拿起来,纸张摸上去潮乎乎的,带着一股泥土和荒草混合的腥气,袖口、裤脚的折痕,和他亲手折出来的痕迹一模一样,甚至连他当时剪坏了、勉强修补过的那个领口缺口,都一模一样。
他拿着这套纸衣裳,站在柜子前面,愣了很久,指尖都在发抖。他明明亲手把它送到坟前,亲眼看着火苗把它烧成灰烬,怎么会好好的,躺在自家柜子里面?
他不敢再碰这套纸衣,随手把它放在桌子上,打算拿出去烧掉。可等他转身去灶房找火柴,前后不过几十秒的功夫,再转回堂屋,桌子上的纸衣裳不见了。
桌子干干净净,地面上也没有纸屑,那套纸衣,凭空消失了。
他在屋里翻来翻去,柜子、床底、柴火堆,全都找遍了,一点踪迹都找不到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一股说不出的恐慌裹住了他。他开始怀疑,那天晚上,在坟前烧掉的,到底是不是他亲手剪的那套寒衣。
接下来的几天,怪事越来越频繁。
他下地干活的时候,把水壶放在田埂上,转身去地里忙活,隔一会儿回头,就看见水壶旁边,摆着一小片黄纸,是从寒衣上剪下来的布料碎片。他把碎片捡起来扔掉,等再回头,又会多出一片。他在地里走路,时不时就会在脚边,看见踩扁的纸衣碎料,像是有人一路跟着他,一边走,一边往下掉纸屑。
夜里睡觉,他总能听见屋里有布料摩擦的声响,有时候在炕边,有时候在房门旁边,窸窸窣窣,轻轻的,像是有人站在屋子里面,慢慢穿着纸做的衣裳。他每次猛地开灯,屋里都空空荡荡,没有任何人,可那声响,在灯光亮起的瞬间,就立刻消失,灯一关,安静一阵子,又会慢慢响起来。
有一回,他傍晚从地里回来,走到院门口,隔着院门的缝隙往里看,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影,背对着他,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黄纸做的上衣,袖子长长的,垂在身体两侧,一动不动站在院子里。他吓得停住脚步,不敢推开院门,屏住呼吸,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好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,猛地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地上只有几片薄薄的黄纸,被风卷着,在地面上轻轻打转。
他心里越来越慌,开始琢磨,是不是那天送寒衣的时候,出了什么岔子。他回想那天在坟前的细节,那堆提前烧好的纸灰,一闪而过的人影,怎么都熄灭不了的打火机,还有一路跟着他的布料声响。他越想越觉得,那个提前烧寒衣的东西,不是人,它抢在他前面,先一步给老人送了寒衣,等他带着衣裳赶过去的时候,他烧下去的那套,根本没有被老人收下。
可它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回到家里?
他想不通,只能硬着头皮,打算再去一趟坟坡,再送一套寒衣,好好说说,把这事了结。这一次,他不敢再等到天黑,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他就起来,认认真真剪了一套寒衣,剪的时候,剪刀依旧发涩,剪出来的纸边毛毛糙糙,和上次一样。他把寒衣装好,天光大亮的时候,朝着坟地出发。
白天的坡地,看着和夜里完全不一样,荒草、坟包,都看得清清楚楚,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。他走到娘的坟前,先绕着坟包转了一圈,这一回,坟前干干净净,没有新的纸灰。他蹲下来,把寒衣摆好,点燃纸钱,火苗稳稳烧起来,烟气缓缓往上飘。他低声说着话,跟坟里面的老人说,前几天夜里过来送寒衣,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,衣裳没能送到,今天再送一套,天冷了,记得收好。
火苗烧得很顺,没有冷风来吹,很快,整套寒衣都化成了灰烬。他坐在坟前,看着火堆凉透,又在坟前坐了一阵子,才起身往回走。一路上,安安静静,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跟着他,也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影,他心里稍稍放下一点,觉得这次应该是稳妥了。
可等他回到家里,推开堂屋门,一眼就看见,炕上面,端端正正摆着一套纸衣裳。
还是熟悉的样式,熟悉的领口缺口,和他刚刚在坟前烧掉的那一套,一模一样。
他腿一软,差点直接栽倒在门槛上。他明明亲眼看着这套衣裳在坟前烧成灰烬,灰烬就堆在坟前的空地上,他看得清清楚楚,怎么转眼之间,它又回到了自家炕上?
他慢慢走到炕边,盯着那套纸衣,不敢伸手去碰。纸衣上面,带着泥土的潮气,还有坟地那种潮湿腐朽的味道,比上一次那套,味道更重。他盯着纸衣看了很久,忽然注意到,纸衣的袖口位置,有一点淡淡的污渍,像是泥土印上去的,那污渍的形状,和坟前那块凹陷的泥坑,一模一样。
这个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慢,很轻,踩在堂屋的土地面上,“嗒、嗒”,一步一步,朝着他靠近。他浑身僵硬,不敢回头,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那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紧接着,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又响起来,是拉扯衣袖、整理衣襟的声音,就在他背后。
他咬着牙,慢慢转动脖子,余光往后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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