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医者有罪(2/2)
“陆大人。”
沈照夜听见这个称呼,腕骨昨夜被抓出的痛忽然又醒了。
陆廷章。
要卖海防图。
那句话像血里浮出的刺,扎在他耳边。
陆廷章走进医馆,先看了一眼被踩碎的药材,轻轻皱眉:“搜归搜,药材是救人的东西,糟蹋了可惜。”
把总立刻躬身:“大人,属下的兵粗手粗脚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陆廷章摆摆手,又看向沈照夜。
“沈大夫,我听过你的名声。江南年轻一辈里,你治疗外伤的手法是数一数二的。昨夜城东渔妇难产,是你救回来的?”
这话一出,街边几个人抬起头。
沈照夜道:“是。”
“所以本官愿意给你一条活路。”陆廷章语气很缓,“昨夜有人要挟你救人,你不知其身份,只是医者心软。你现在写下供词,承认受人胁迫,交代那女子和伤者去向,本官可保你无事。”
学徒被按在地上,艰难喊道:“师父,不能认!”
兵丁又要打他。
陆廷章抬手示意,兵丁停了手。
沈照夜看着那张温和的脸:“若我认了,海图、密信和银票就是我的?”
“你只需认受胁迫。”
“受胁迫也得先有这些东西。”
陆廷章轻轻叹气:“沈大夫,这时候还咬字眼,你不聪明。”
沈照夜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被踩碎的药屉木片,在海图边缘点了点。
“这图纸折痕新,未沾药粉。密信蜡封未落灰,银票没有药柜的潮气。我那个樟木箱子,锁扣坏了三年,我从不用它收藏私人物品。如果是我的,藏得太蠢。若是昨夜来人留下,她们走得急,却还有工夫撬箱底、做暗格、把三样东西放得整齐。”
他抬眼:“陆大人觉得,这像谁的手笔?”
街上无人说话,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。
把总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陆廷章看着他,眼里的温和没有变,带了一点凌厉。
“你昨夜救过一个男人。”
沈照夜没有否认:“救过。”
“男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中箭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还救?”
沈照夜道:“他来我这儿的时候,还有口气。”
陆廷章点点头,眼底那点等待终于散了。
“医者仁心。”
他把供词展开,声音仍然不高:“可沈大夫,朝廷追捕的反贼,也会喘气。海寇细作,也会流血。你能救人,本官佩服。你救错人,本官不能装作看不见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手里的供词。自己的名字早已落在纸上,墨迹甚至干透了。
纸角还按着一枚淡红印痕,印油渗进纹理里,边沿干硬。沈照夜认得那种痕迹,官府文书先盖后补字,落笔的人手再稳,也会在印旁留下一点挤开的墨线。眼前这张纸连这个都藏不住。
陆廷章没有等他开口,指尖已按在那行写好的姓名上,向左右轻轻一摆。两名官兵立刻将铁链扣紧,又把海图、密信和银票高高举给街边的人看。
“反贼沈照夜,私藏囚犯,带走!”
铁环在腕骨上咬出一圈血。街边那些头也跟着低了下去,再没人敢看那个曾替他们治病的沈大夫。
沈照夜转头望向人群。人群后面,一顶黑斗笠压得很低,斗笠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
陆明棠站在布铺门侧,身后跟着昨夜那个家丁。她看见沈照夜望过来,手指猛地攥住袖口,却没有往前走一步。
沈照夜看着她。
昨夜她说,你救了,可能你死。
原来不是可能,她早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,却连一句“人是我送的”都不肯给。
陆廷章也看见了他的视线,却没有回头,只把供词合上。
“沈大夫,本官再问你一次。认不认受人胁迫?”
沈照夜收回目光。
“不认。”
“那你认什么?”
“我认昨夜救了一个重伤的人。”
陆廷章轻轻点头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把供词交给把总,语气平和得像在判一味药的寒热。
“沈照夜,你救了一个反贼!”
街边有人倒抽一口气。
陆廷章看着他。
“所以从今日起,你就是反贼的同伙!也是反贼!”
铁链落下来,扣住沈照夜双腕。锁齿一收,昨夜溅在腕骨上的血和新磨出的血粘在了一起。
医馆里还飘着药味。门内被踩烂的三七粉随风卷出来,落到他鞋边,又被押人兵丁的军靴碾进泥水里。
街边那些曾来求过药的人全在看,没有一个人敢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