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赤鲨号角(2/2)
陈阿蛮皱起眉头。
“水粮和药都拿了,还往他们船上送东西?”
“断手的那个水手活着,货头刚才那套说辞才有人替他作证。”
沈照夜道:“他若是死了,巡水哨船反而更容易起疑。”
那名断手的水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夹板,没有说话。
哑女已经用薄铜片割断了拖钩绳的最后一股麻线。
连接两条船的绳索骤然松开,黑帆船顺着风势向前滑去。
破船收低灰帆,借着黑帆船遮住的那片水面,缓缓贴到它的船尾后方。
新搬上来的水粮让破船吃水更深。
船尾拖出一道浑浊的水痕,比先前明显了许多。
沈照夜压低声音说道:“让伤员都不要出声。”
湿布很快被分到各处。
还能咬住湿布的伤员,便将湿布含在嘴里。已经无力咬合的人,则由旁边的军奴托住下颌,尽量压住呻吟。
没人敢将伤员的口鼻完全堵死。
周鹤年来回摸着几名重伤者的颈侧,防止有人在一片安静中悄无声息地断气。
破船忽然向右侧沉了一下。
四只新搬上来的水桶大多堆在舱口右侧,新增加的重量将右舷压得太低,水面已经快贴到舷沿。
林七帆不敢高声叫喊。
他空出一只手,朝船头连续指了三下,又将手掌向左侧压去。
赵五很快看懂了他的意思。
他一个人搬不动整桶水,便用麻绳套住桶边,又叫来两名军奴,合力将两只没有开封的水桶一点点拖向左前方。
木桶与甲板摩擦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哑女立刻取来几块湿布,塞进桶底与甲板之间,尽量压低木桶移动时的声音。
船身慢慢恢复平衡。
船尾也向上抬起了一点,右舷总算不再一遇浪头便压进水里。
敌船伤员烧得最厉害。
他腹部的止血布又渗出鲜血,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。
陈阿蛮拔出短刀,刚要朝伤员走去,沈照夜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这个活口还有用。”
“他再叫一声,整条船都会被发现。”
沈照夜蹲到伤员身边,先将他腹部的布包重新压紧,又撒上一点三七粉。
随后,他将折好的湿布塞进伤员齿间,用手托住对方的下颌。
伤员浑身抽搐了一下,呻吟被堵在喉咙里,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声。
沈照夜松开手。
“暂时死不了,也不会再喊出声。”
陈阿蛮盯着伤员看了片刻,终于将短刀收回刀鞘。
浓雾中,一艘小快船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。
那条船比黑帆货船矮了许多,两侧的短桨几乎同时入水。桨声很轻,船速却快得惊人。
船头绑着两条暗红色布带,水线以上还刷着一道暗红色的漆痕。
一名赤着上身的男人站在船头。
他手里提着鲨齿号角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身后还有四个人,两人端着短弩,一人提着钩枪。
坐在船尾的人手里捏着一串小木牌,每块牌子都用细绳穿在一起。
周鹤年压低声音说道:“船尾那个专门负责记录船牌。”
“他会把船名、货物数目和船上的陌生面孔全记下来。回去一查旧账,哪条船撒了谎,很快便能查出来。”
赤膊哨长朝黑帆船扬了扬号角。
“亮牌!”
货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将那块赤色木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陆记送药的货船!”
“港寨突然失火,我们出港晚了!”
巡水哨船很快贴到黑帆船旁边。
赤膊哨长一脚跨上黑帆船头,目光从甲板上的血迹扫过,最后落在断腕水手身上。
他走过去,一把按住水手的夹板,手指在布结上稍稍用力。
断腕水手疼得肩膀猛地一颤。
哨长眯起眼睛。
“这夹板绑得倒仔细。”
“你船上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会接骨的人?”
货头后背的衣服很快被冷汗浸透。
“是船上一个跑过多年海路的老水手。”
哨长抬起头,朝浓雾里用力闻了一下。
“这附近的血腥味,可不止你船上这一处。”
货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。
“港寨里太乱,官军在烟里胡乱放箭。”
“我们冲出来的时候,水面上到处都是尸体。”
哨长问道:
“浓雾里还有别的船吗?”
货头张了张嘴,一时没能发出声音。
破船此时已经滑出十余丈。
林七帆不敢再升灰帆,只能借黑帆船尾压下来的乱风,一点点向浓雾深处移动。
每一个呼吸都慢得让人牙根发紧。
断腕水手忽然开口:“没有别的船。”
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飘。
“刚才有两具浮尸从船边漂过去,血腥味是从水里来的。”
哨长转头看向他。
“手都断了,嘴倒还挺利索。”
断腕水手闭上嘴,不再多说。
货头总算缓过一口气。
“哨爷若是不放心,尽管上船查货。”
“我若真藏了一条船、一个人,您当场劈了我的船牌!”
哨长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掀开篷布。”
货头的双手抖得厉害,仍旧走到后舱旁,将遮货篷布掀了起来。
四桶淡水、三袋粮食和两箱药材被搬走后,货舱里空出了很大一块。
挂水桶的木架上还留着新鲜的勒痕。原本摆放药箱的位置,也露出两个颜色明显较浅的方印。
哨长没有说话,只用靴尖点了点那片空处。
货头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港寨失火时,官军强行拖走了四桶水救火,三袋粮也被乱兵抢了!”
“那两箱药,是临时拨给一艘伤船的!”
货头伏在甲板上。
“这一趟少交的过路钱,小人回去以后双倍补上,绝不敢少赤鲨王一文!”
哨长抬脚踩住货头的手背。
“陆记少了货,可以拿银子补。”
“赤鲨王的眼睛若被人蒙了,你拿什么补?”
货头疼得浑身发抖,仍没有改口。
“小人不敢欺瞒哨爷!”
哨长弯下腰,摸了摸水桶架上的新勒痕,忽然转身朝巡水哨船挥手。
“绕着附近水面查一圈!”
“看看有没有新断的缆绳,还有船尾刚拖出来的水痕!”
巡水哨船立即掉转船头。
这时破船已经彻底没入浓雾,连船帆的影子也看不见了。
水面上仍留着一道新翻起的浑浊水痕。
堵漏处舀出的污水不断被泼回海里,船身的吃水又比先前更深,船尾留下的水痕因此格外明显。
林七帆脸上没有半点轻松。
“浓雾能遮住船影,遮不住船尾留下的水痕。”
陈阿蛮握紧短刀。
“要不要动手?”
“现在一动手,哨船立刻就会放出火号。”
沈照夜盯着船尾的浑浊水痕。
“到时候,赤鲨王的人便会知道我们真的藏在这片雾里。”
陈阿蛮问道: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把它引到别处。”
林七帆慢慢将舵索压向左侧,又抬手指向前方一片随着侧流不断打转的浮木和碎草。
“给它留一道更像船尾拖出来的水痕。”
浓雾外,第二声号角骤然响起。
这一次,号声正沿着破船留下的浑浊水痕追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