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先救活着的人(2/2)
“现在带刀上岸,还能把人堵住!”
“你一上岸,病家先被吓散。外棚的人也会立刻烧掉剩下的药包和收钱凭据。”
陈阿蛮眼里全是怒火。
“那孩子就这么白死了?”
“先别让另外两家也抬出尸体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人要抓,活口也要救。眼下先做后者。”
许郎中从平码澳外水找来一条卸空的鱼艇。
艇头只挂着求医用的白布,没有写巡十七,也没有挂沈船医的名号,免得黑封艇看见后先来拦船。
船头腾给病人。
用过的碗、污布和便桶全放在下风的船尾。
陈阿蛮等带刀的人留在旁边另一条小艇上,只负责防着有人靠近,不登病船,也不碰病人的饮水和药物。
第一个送来的是一名卖鱼的妇人。
她吐泻了一夜,眼窝已经深陷,至少还能认出自己的丈夫,也能听懂沈照夜的话。
丈夫急得满头是汗。
“她喊渴,我每次都灌一大碗。喝下去多少,转眼便吐出多少。”
“不能再这样灌。”
沈照夜换了一只小盏。
每次只让妇人咽下两口盐米汤,咽完便停一阵。确认没有立刻呕吐,才再添两口。
妇人的丈夫蹲在一旁。
“她还能不能活?”
“还能认人,也还能慢慢吞咽,就还有机会。”
沈照夜没有给他一句保证。
“若到今晚仍一点小便都没有,或者开始叫不醒、吞水不断呛咳,马上喊我。”
男人解下腰间的钱袋。
“鱼摊和那间破屋也能卖。只要救她——”
沈照夜将钱袋推了回去。
“她是因为冒名假药病重的。这几户先治,不收诊钱。”
第二个送来的老人本来便在发热咳嗽,吃了假药以后又开始腹泻,夜里还抽搐过两次。
老人的儿子抱着一罐烈酒。
“他手脚冷得像冰。灌一口热酒,也许能缓过来。”
沈照夜一把夺过酒罐。
“他胸腹还在发烫,神志也不清。现在往嘴里灌烈酒,最容易呛进气管。”
老人又抽动起来。
几个人没有强按他的手脚,只将周围的硬物移开,让他侧过身。等抽搐稍缓,周鹤年才清理掉他口边的黏痰,用湿布一点点润嘴唇。
老人的儿子越看越急,抓起剩下的药包便想扔进海里。
沈照夜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扔。”
“我爹都成这样了,还留着这害人的东西做什么!”
“病人是真的,吃过什么也得留下。”
沈照夜取来一张干净油纸。
“你亲手把药包装进去,再按自己的习惯打结。我们不碰里面那层。日后找到卖药的人,他不能反过来说这包药被别人换过。”
男人的手一直在抖。
他仍将药包好,又在绳结上缠了一根从自己袖口扯下来的蓝线。
“先救醒我爹。”
“救人和留药,两件都要做。”
午后,一条漏水的小舢板慢慢划到鱼艇旁。
周小栓的父亲独自坐在船上。
船头摆着剩下的半包药,还有一张六分钱的药铺收据。
他上船以后,将药包重重拍在沈照夜面前。
“这上面写着‘沈船医验’。”
周父盯着沈照夜。
“沈船医,是你的名号?”
“是有人借走的名号。”
“我儿子认不了几个字。”
周父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卖药的人说,这是海上郎中亲手验过的真药。我们才敢给他吃。”
鱼艇上一下安静下来。
周父攥紧那张六分钱的收据。
“这条命,你认不认?”
沈照夜没有拿银子堵他的嘴,也没有说药没经过自己的手,便与自己毫无关系。
“药不是我配的,棚子也不是我开的。害死孩子的账,不能胡乱算。”
他看着周父。
“可他们用了我的名号骗你,这件事我不会躲。”
“还活着的两个人,我先救。没有吃完的药,照原价全部收回。谁包的药、谁送到外棚、谁收了你这六分钱,我也会查。”
周父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要你的赔钱。”
“我要卖药的人站到我儿子的灵前,亲口认下这包药。”
“还要买过同样药的人,不用再回家埋孩子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先做后一句。”
他们将冒名药包的样子画在白纸上。
黄边油纸。
蓝线封口。
纸角挤着两个针孔。
红色半月印里写着“沈船医验”。
告示上没有画真正药包使用的暗记,免得制假者照着重做,只把已经流出的这批假药画得清清楚楚。
见到这种药包,立即停用。
没有拆开的送到和生药铺或许郎中处,照价退钱。
已经吃过以后出现吐泻、高热、抽搐、昏沉或不能喝水的,先看病,不问是谁买的,也不把病家当成海寇同党。
巡十七、陆明棠和蔡九柜各拿出一两银子,先凑成退药和救人的钱。
周父亲自守在告示
第一天,便收回六包。
有人拿来完整药包,也有人只剩下一张空纸。还有人说,吃下去以后似乎退过一次热,因此一直舍不得停药。
周鹤年没有将六包药倒在一起。
他随手挑出三包,分别拆开。
第一包里塞着大量捣碎的巴豆,油气冲鼻,稍稍碰到舌尖便会带来强烈辛辣感。
第二包也混了巴豆,分量少些,外面又掺着炒焦的黄连,用苦味遮住里面的东西。
第三包里连像样的药材都没有,只有染黄木屑、灶灰和带苦味的焦黑草根。
三只药包的外纸、蓝线和红印一模一样。
里面装的东西却完全不同。
周父盯着三只药盘。
“同样的包纸,为什么里面不是一种药?”
“包纸和印记很可能出自同一个地方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之后又分给几拨人,各自往里装东西。有人塞巴豆,有人混旧药渣,还有人只拿木屑和草根补满。”
“东口外棚负责卖药的伙计,甚至未必知道每一包里究竟装了什么。”
周父指向油气最重的第一盘。
“小栓吃的是这一种?”
沈照夜将周父带来的半包药放到旁边比过。
“余下的东西最接近这一包,巴豆放得很重。”
“但孩子已经吃掉大半,眼下只能说很像,不能拿这半包替全部药材作证。”
告示前还排着人。
六包假药只收回了一小部分。
外面至少还有十几包没有找到。
这些药包的样子完全相同,里面可能装着三种甚至更多不同的东西。
下一个把药喂进嘴里的病人会吃到什么,眼下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