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罗广财的秤(2/2)
“孙巡检只凭一片铁,便要扣陆记的秤?”
“秤可以换。”
孙绍看着他。
“账上的六钱,换不了。”
罗广财没有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名陆记伙计从人群外挤了进来。
他手里举着一张供状,走得又急又快,仿佛只要将纸举得足够高,众人的目光便会从旧秤和薄铁片上移开。
“毒药案已经有人认了!”
伙计高声说道:
“东口外棚的黑拇指亲自画押。黄边油纸、巴豆油和二十七包散药,都是他从乙棚偷走的。沈船医的名号也是他私自冒用,与陆记无关!”
人群果然骚动起来。
周父立即走到最前面。
“人在哪里?”
伙计没有回答,只把供状递给孙绍。
纸上写得很满。
黑拇指承认自己偷取九张黄边油纸和三壶巴豆油,又从旧药渣里拣出黄连,包成二十七包假药,盖上仿制的“沈船医验”红印,在东口外棚出售。
所有事情,全由他一人所为。
供状最
孙绍没有先看正文,反而将纸拿到亮处,仔细看那枚指印。
拇纹很浅,只能看见几道断断续续的黑线。指印边缘还粘着细小布毛,像是隔着粗布按下去的。
方嫂也看见了。
“这不是裸指留下的印。”
陆记伙计立即说道:
“黑拇指的拇指有旧伤,一直缠着黑布,不能拆。”
“隔着布按出来的东西,怎么证明是他的指纹?”孙绍问。
伙计一时语塞。
周父盯着供状。
“他既然已经认罪,为什么不来这里当面说?”
“腿伤了,走不了。”
“伤的是哪条腿?”
“右腿。”
“怎么伤的?”
“逃跑时摔的。”
阿绣站在人群后面,忽然开口:
“昨夜水仓后院有人咳得很重。护院还说,天亮以后再让里面的人按供状。”
陆记伙计转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水仓昨夜临时雇了搬运工。”
阿绣没有说出盐行搬运工的名字。
“有人听见了。”
孙绍又问陆记伙计:
“这张供状是什么时辰写的?”
“今早。”
“谁问的话?”
“水仓管事。”
“谁看着他按的拇指印?”
“管事和两名护院。”
“巡检司的人在不在?”
伙计没有答。
孙绍将供状重新摊平。
“黑拇指被关在陆记自己的水仓,由陆记的人问话,再由陆记的人看着按印。如今人不出现,只送来一张隔着黑布留下的拇指印。”
“这张纸能证明的,只是有人写过这些话。”
“证明不了黑拇指自愿认过。”
周父盯着那枚发黑的印。
“我要见活人。”
陆记伙计皱起眉。
“供状已经写明白了,你还想怎样?”
“我要听他自己说。”
周父声音不高。
“他真偷了纸、拿了巴豆油、卖了害死小栓的药,就当着我儿子的票再说一遍。”
“他若已经被你们打得开不了口,这张供状便是谁写的,谁自己认。”
伙计还想争辩,孙绍已经卷起供状,交给身旁差役。
“供状先封存。”
“黑拇指本人没有到场以前,谁也不能拿这张纸结案。”
他看了看已经渐暗的天色。
“去平码澳水仓。”
陆记伙计脸色一变。
“孙巡检,水仓是陆记存药的地方,夜里不能随便开门。”
“白天你们说人伤得不能来。”
孙绍道:
“那便由我过去看。”
“今夜只问三件事:人是否还活着,伤在什么地方,这枚右手拇指印是怎么按下来的。”
周父将周小栓那张六分钱小票贴身收好,抱起装着剩药的黑木匣。
“我也去。”
孙绍没有拦他,只让两名差役走在前面。
罗广财仍站在旧秤旁。
那片六钱重的薄铁已经被封进纸包,水仓的供状也落进另一只证物匣。
秤上的短重与黑拇指是否偷药,原本是两件事。
陆记却急着在同一天把两笔账都推给一个没有到场的人。
天完全黑下来时,一行人已经走到平码澳水仓外。
后门紧闭。
门外横着两道新木栓,墙头也多了两名提灯护院。
孙绍让差役上前叫门。
院里没有回应。
过了片刻,铁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咳声很重。
人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