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先烧谁的被褥(2/2)
草心一压便往外冒水,留不下来。
那名赤鲨刀手隔着帆布认出草垫右角的一道刀口。
“是他的。”
“死人礁那晚,他嫌草垫太长,是我替他割掉了一角。”
年轻水手烧得神志不清,无法亲自回答。
赵五便让人先拿干草和两层旧帆布重新铺床。等草垫烧掉以后,再从船上共有的钱里给他补一床新的。
赤鲨刀手问道:
“要是他醒来以后不认呢?”
“你替他认出了旧垫,周老也看见草心已经浸透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他醒来以后若还想问,让他来问我。不能因为人现在说不了话,便让他躺在脏水里。”
陈阿蛮把浅铁盘搬到下风船尾。
盘底铺着湿沙,盘边又压了几块石头。浸透污水的草垫和剪下的裤脚被一点点送进火里,没有一次全塞进去,免得黑烟和火星同时窜起。
第一床草垫刚烧到一半,一道侧浪撞上船身。
铁盘猛地滑出半尺。
陈阿蛮一脚踩住盘耳,几颗火星还是飞了出去,在旁边的旧帆布上烫出一个黄豆大的洞。
林七帆立刻偏过一点船头,让风把火星送离船身。老水手则用湿麻绳穿过盘耳,将铁盘牢牢拴在甲板环上。
陈阿蛮看着帆布上的黑洞,脸色很难看。
“一床草垫还没烧完,差点又搭进去一块帆。”
他没有推给别人。
“这处破洞算我的,等会儿我补。”
此后每次点火,林七帆都先报清风从哪边来。两名水手只用长竹钳翻动物件,烧完的灰也要用水浇透,装进带盖陶罐,不能让风重新吹回甲板。
船的另一头,大锅里的水已经滚开。
病人穿过的衣物和擦过身体的布条在锅里翻动,饭锅则搬到了更远处,锅盖一直扣着。
一名军奴嫌烫洗衣物的锅烧得太慢,拿起铜勺便想从饭锅里舀热水。
赵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那是煮饭的锅。”
“水又不会认锅。”
“勺子认。”
赵五夺下铜勺。
“你的手也会把脏东西带过去。”
他另取一只铜壶,从烧水锅里舀出热水,又在壶柄上缠了一截红布。
“这只壶以后只往洗衣锅里添水,不许再拿回厨下。”
哑女见有人仍分不清,又在红布外面打了一个结。远远看过去,也能认出这只壶不能用来盛饭水。
年轻水手的厚被随后被抬了出来。
被面有一片呕吐留下的湿痕,里面的棉絮尚未浸透。
陈阿蛮举起铁钩。
“这床也烧。”
“拆开。”周鹤年道。
他沿着被边剪开旧线,将干净的棉絮慢慢抽出,挂到阳光和海风都能吹到的地方。弄脏的被面则放进滚水中煮洗。
陈阿蛮问道:
“离病人这么近,也留下?”
“脏的是外面这一层。”
周鹤年指给他看。
“里面的棉絮没有湿。船上只剩几床厚被,全部烧掉,下一名高热病人只能躺在冷船板上。”
陈阿蛮没有再争。
老军奴看见自己的旧被也挂在晒绳上,终于彻底放下心。
日头渐渐偏西。
该烧的草垫和布角已经烧完,能够煮洗的衣物挂在绳上滴水,几床没有沾到污物的旧被也在上风处晒着。
沈照夜刚准备放下小艇,去隔水查看盐船上的病人,哑女忽然停在火盘旁。
她先数了数已经烧掉的东西,又转头看向晒绳。
随后,她抬起一根手指,指向原本堆放脏被的位置,连续摇了几下头。
赵五看懂了。
“少了一床被。”
晒绳上的几床都在。
已经烧成灰的草垫数目也没有错。
不见的是那床右下方浸透污水、卷好以后准备焚烧的破被。
那床被的主人,正是方才一直舍不得将它烧掉的年轻桨手。
众人立即转向中舱。
他的铺位已经空了。
木碗和水盏都还留在草席旁,人却不见踪影。
陈阿蛮提起铁钩。
“他把被子偷回去了?”
门边有一道很浅的湿痕。
沈照夜蹲下看了一眼。湿痕不是鞋印,而是重物拖过船板留下的。痕迹绕过烫洗衣物的大锅,穿过中舱,最后停在存放粮食的舱门前。
舱门没有关严。
门缝里夹着一小缕湿草絮,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。
赵五的脸色变了。
“粮袋全在里面。”
沈照夜提起灯,走到舱门前。
有人为了保住自己唯一的一床被子,将那床已经沾透污物的破被,藏进了全船存粮的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