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港口不能拿来抵债(2/2)
信的最后一句写得很直:
请沈船医重新开价。
陈阿蛮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真有人白白替商船挡海盗,连一文钱都不要?”
陆明棠的手指停在“免费”两个字上。
“多明戈拿炮压价,后面藏着无名澳。”
“白眼洋行连护三个月都不要钱,它想拿走的东西只会更大。”
沈照夜没有在信上另写一个低价。
他只让送信人带话回去:
“把整份契约送来。”
“不要只抄最上面的免费。船到港以后,货要卖给谁,修船需要的帆布和火药要从哪里买,带回来的银子又要去哪里兑换,全都一起拿来。”
“看完以后,再谈12两贵不贵。”
会馆小艇当日便折返南口。
第二天,余三柜亲自带着契约来了。
纸张最上方的一行字果然又大又黑:
三个月内,不收护航银。
余三柜将纸推到沈照夜面前。
“会馆一个月有十几二十条船走这段路。”
“巡十七收12两,白眼洋行却不要钱。你说,我该怎么选?”
陆明棠没有先看那行大字。
她翻到后面密密麻麻的荷兰文字,又让会馆带来的通事坐到旧运盐船船头。蔡九柜另外找来的老译手则留在十几丈外的一条小艇上。
两个人彼此听不见。
同一段文字被分别送到他们手中。
会馆的通事先念道:
“船到港后,货物要优先卖给白眼洋行。”
远处的老译手看完,却立即摇头。
“不是优先问它收不收!”
他隔水喊道:
“是货先交给白眼洋行,由它开价。它不收,船主才准卖给别人!”
余三柜的手停在纸边。
陆明棠问会馆通事:
“究竟是先问,还是必须先交?”
通事额上慢慢冒出汗。
“荷兰话有些地方……不好直译。”
“那就一行一行往下念。”
陆明棠没有发火,只将手指移到下一段。
“船坏了,需要买帆布、火药和修船木料呢?”
老译手答道:
“只能去白眼洋行指定的铺子。”
“指定铺子没有货呢?”
“也不能转去别家。”
“从吕宋或澳门带回银锭、银票,又怎么办?”
“必须送到它指定的钱柜兑换。”
“船主若不肯呢?”
会馆通事已经不愿再念。
老译手继续道:
“护航立刻停止。”
“先前已经走过的水路,还要补交三倍护航费。”
陈阿蛮低头看了看纸上那行“不收一文”,忽然笑了。
“三倍?”
“不要钱的三倍,难道还不是不要钱?”
老译手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罚钱不照这张纸上的免费算。”
“要按白眼洋行平日公布的护船价格来算。”
“那张价格表呢?”沈照夜问。
“契约里没有。”
船上安静下来。
护航费确实没有写一文。
可船主的货必须先交给白眼洋行定价,修船物料也只能从它指定的铺子购买,银钱还得经过它指定的钱柜。
船主只要绕开其中一处,白眼洋行便能拿出一张从未给人看过的价格表,追收三倍护航费。
赵五将平舟号上次运送胡椒的货单拿来,算盘也摆到桌边。
“平码澳近月的胡椒价,一担9两6钱。”
他拨动算珠。
“18担,能卖172两8钱。”
白眼洋行附在契约后面的收货价,却只肯给156两6钱。
赵五停下手。
“相差16两2钱。”
平舟号船主听完,当场骂出了声。
“我自己拿8两请护船,也只少8两!”
“它嘴上不收护航钱,转头便从胡椒里拿走16两2钱?!”
济春号船主也翻出自己的药货单。
白眼洋行给药材的价格比平码澳低,指定铺子里的帆布和火药却卖得更贵。他粗粗一算,一趟至少也要少近8两。
蔡九柜又拿出一张面额100两的吕宋银票。
若送去华商平日使用的钱柜,只需扣少量折色。送进白眼洋行指定的地方,换一次便要多损失3两有余。
余三柜望着最上方那行“免费”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东禾号船主却没有立即退开。
“我知道三个月下来,可能被拿走更多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他摊开双手。
“可8两护航钱,是今日便要交。”
“我眼下拿不出来,船就出不了南口。货价被压,是卖货以后才少。今日没有人护船,我连卖货的那一天都到不了。”
一个运糖的小船主也低声说道:
“我家的糖再停两日便会返潮。”
“白眼洋行今天不收钱,我至少能先把船开出去。”
他们不是看不见后面的损失。
只是眼前已经拿不出护航钱。白眼洋行替他们填上今日的缺口,再从往后三个月的货价、修船料和兑银中慢慢收回。
陆明棠没有劝他们一定不能签。
“愿意拿往后的货价换今天出港,是你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将契约翻回最前面。
“但会馆不能只把‘免费’两个字给船主看。”
蔡九柜忽然问余三柜:
“会馆里的三家大商号为什么一直催着签?”
余三柜没有回答。
平舟号船主盯住他。
“小船卖货被压价,修船买料还要多花钱。三家大商号总不能只是心疼我们少交几两护航钱吧?”
余三柜的手伸进袖中,停了许久,才取出另一张薄纸。
这张纸从未给普通船主看过。
白眼洋行答应,会馆三家大商号若在三个月内送去超过300担货物,年末便返还货价的5%。洋船货舱有空位,也优先留给这三家;连兑换银钱的费用,都只收其他船主的一半。
平舟号船主一把夺过那张纸。
他一趟只有十几担胡椒。三个月跑到腿断,也凑不够300担。
可他低价卖给白眼洋行的胡椒,却会被算进会馆三家大商号的总数。
“所以我的胡椒卖得越便宜,你们三家拿到的返利便越多?!”
他将纸重重摔回余三柜面前。
“我出货,你们拿好处!”
陈阿蛮也看向余三柜。
“你到底替谁谈这份契约?”
余三柜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替会馆办事。”
“船没人护,沉了,船主先来找我。护航钱高了,船主也来找我。”
“三家大商号说签白眼洋行能省钱,小船主又说货价被压得活不下去……”
他握紧手中的会馆木牌,声音也重了几分。
“我要真有自己的船队,何必坐在这里替两边挨骂!”
沈照夜没有逼他继续雇巡十七。
“会馆想签,可以签。”
余三柜抬起头。
“你不拦?”
“船主看清全部条件以后,仍愿意签,旁人没有资格替他拒绝。”
沈照夜将荷兰文原件、两种不同译文和那张只给大商号的返利纸放到一起。
“这些都挂出去。”
“哪一句翻译不同,也让船主看见。”
“他们愿意用以后少卖的货价,换眼下不用交护航钱,由他们自己按手印。”
“可谁若把‘必须先卖’翻成‘优先问价’,便不是替会馆谈生意,是骗船主落印。”
余三柜盯着几张纸,半晌才道:
“全挂出去,以后每个船主都要问上半天,会馆的船约更难谈了。”
“总比船开出去以后,才发现货只能卖给一家强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到那时,船主不会只问白眼洋行,也会问是谁把后面的字藏了起来。”
余三柜没有再争。
第二日,会馆临街的长棚里挂出了荷兰文原件、两份不同译文,以及三家大商号才能得到的返利条件。
最上方“不收护航钱”的字仍旧最大。
最先挤进棚里的两名船主都运胡椒。
他们手里没有现银,看完那些压价和指定钱柜的条件,最后还是按下了手印。
“先把这一程走出去。”
其中一人说道:
“后面的亏,等货卖了再想办法。”
第三名船主只肯试一次。
他用刀划掉后面两个月,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程旁边。
“白眼洋行认,我便走一趟。”
“它若连一程都不肯改,我现在就走!”
另外两名运旧药材的船主看完,直接退到了棚外。
“药价由它开,帆布还得从它手里买?”
其中一人摇了摇头。
“这不是护船,是把以后每一笔生意都交给它管。”
第六名船主在桌前站了很久。
笔已经拿在手里,始终没有落下。
他的船还欠会馆一笔修料钱。三家大商号若逼他签,他连当场拒绝的底气都没有;可一旦签下,往后三个月的货便只能先送去白眼洋行。
余三柜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手,没有催。
就在这时,棚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桨声。
一条会馆小艇从南口方向冲来。
船头还没碰上岸,艇上的人已经站起来大喊:
“广福号的主桅断了!”
余三柜猛地转身。
“海盗砍的?!”
“没看清!”
报信人喘得连话都说不稳。
“广福号清晨独自出南口,后面一直跟着两条陌生小艇。午前主桅突然折断,整根压在右舷!”
“船上的人呢?”
“还活着!甲板上有人在动!”
“为什么不升会馆的求救旗?!”
报信人张了张嘴,只能摇头。
广福号船主正是第一批拒绝白眼洋行契约的人。
船上两箱苏木已经卖给和生,几担糖也答应送给七码头的三家糕铺。一旦签下那份契约,这两条旧买路都得断掉,货价至少要少11两。
他原本想按一次航程,另找一条船护送。
会馆里的三家大商号得知以后,塞给他一张边角涂黑的告知书。上面没有明写不许另请护船,只说使用未经会馆登记的护船以后,下一程还能不能进会馆泊位、能不能赊取修船木料,都要重新查问。
广福号本就欠着修料钱。
一旦失去会馆的泊位和赊账,哪怕只断一根桅杆,也未必有钱修好。
今日没有护船敢接下这趟生意,广福号只得独自出港。
报信人最后一次看见它时,海流已经将船带向外侧。
会馆的求救旗还卷在船尾。
广福号船主一只手抓着升旗绳,另一只手拿着那张边角涂黑的告知书。
他低头看了两眼。
最后,还是慢慢松开了旗绳。
折断的主桅横压在右舷,破帆拖在海水里。广福号失去动力,只能随着退水,一点点漂向更远的海面。
再过一潮,岸上的了望台便看不见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