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谁在海上收第二遍税(2/2)
沈照夜按住了他的笔。
“没人看见它们会合,也没人看见它们交钱。”
“把灯是怎么亮的写清,别替躲在后面的人先编出身份。”
广福号船主突然扯开衣襟,将官税票和会馆收据同时举了起来。
“官税四两,会馆六两,我一文没少!”
他的手指从纸上的印记,一直戳到泡在海里的破帆。
“结果呢?他们还是拿枪逼我再交第二遍、第三遍!”
“谁在背后指使,我没看见。两条艇是不是一个主人,我也不敢乱说。”
他重重拍了一下脚下船板。
“可我不肯再掏钱,这根桅杆就断了!”
断桅拖着船身,又向外转了一点。
林七帆看了眼海面,不再等他们继续说下去。
“必须尽快把泡水的船帆割开。”
他朝广福号喊道:
“巡十七从前面带住船头,把你们拖回第二白石线以内。那里海水没这么急,先把船稳住,再想办法换桅杆。”
船主立即问:
“你们要多少钱?”
赵五答道:
“拖回去以后再算。”
“绳索磨坏多少,谁下水割断桅杆,来回耽误多少时辰,都当面说清。总数不会超过四两。”
船主盯着巡十七的粗缆。
“你们要我的货吗?”
“不要。”
“我的船呢?”
“也还是你的。”
“若拖到一半,广福号进水呢?”
沈照夜接过话。
“先把人接走。”
“能搬多少货,再搬多少。没人留下守着糖和布一起沉。”
船主仍没有点头。
“我只要接住你们的绳,回港以后便说不清了。”
陈阿蛮终于忍不住。
“命都快保不住了,你还惦记下一程靠哪根桩?!”
“我当然要惦记!”
船主也吼了起来。
“你们有巡十七,有无名澳!我只有这条船!”
“今天让你拖回去,明天会馆不让我靠岸,不肯赊我一根新桅,广福号照样是条死船!”
南口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划桨声。
余三柜乘着一条会馆小艇追了上来。
他显然已经听见后半段争执,船还没有完全停稳,便从怀里取出纸笔。
“广福号今天接巡十七的拖绳,只为保命!”
“这不算另雇护船,我可以替会馆写下!”
广福号船主冷笑。
“你写了,三家大号就认?”
“那张黑边纸只说回港以后要再查,没说一定不让你靠岸!”
“查多久?!”
船主抓住船舷,隔水逼问。
“一日?十日?还是一个月?!”
余三柜握着笔,答不上来。
那张纸没有写期限。
三家大号只要说一句“事情还没问清”,广福号便只能停在港外。对大船来说,等几日也许只是耽误买卖;对一条主桅已经折断的小船来说,等一日都可能修不起。
甲板上一名年轻水手忽然开口:
“我两个月工钱还压在船账里。”
他没有看沈照夜,只盯着自家船主。
“今日接了拖绳,明日船被拦在港外,我的工钱还给不给?”
广福号船主没有马上回答。
余三柜低头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。
“你们已经做完的两个月工钱,不能因为今日求救便划掉。”
另一名水手也走到船舷边。
“我娘在会馆米铺赊粮。”
“广福号若被说成坏了规矩,米铺会不会明日便把她赶出去?”
余三柜又写了一行。
“事情查清以前,已经记在账上的粮照旧给。”
“谁敢停,让他拿着会馆账来找我!”
老舵手紧跟着问:
“这一程说好的遇险加钱呢?”
“船回去便结。”
“若三家大号不认?”
余三柜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我能管的是会馆自己记着的账。”
他抬起头,没有装作自己什么都能担。
“我可以保证你们已经做下的工钱、这趟说好的加钱,还有家里原本能领的粮,不会因为接一根救命绳立刻被抹掉。”
“至于三家大号会不会继续压广福号,我现在不能替他们说假话。”
甲板上没有人因此松一口气。
一名临时上船的水手问道:
“我的铺盖和半个月工钱都还在船上。”
“船主若说我们接拖绳害他没了泊位,要从我们身上扣呢?”
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船主身上。
船主脸色难看。
“我没说一定扣!”
那水手追问道:
“那你现在说清楚,到底扣不扣?!”
船主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句准话。
他回头看向泡在海里的断桅。
“不接拖绳,也未必会死。”
“把剩下的绳全砍断。等风转过来,我们十四个人用短桨划回去!”
老舵手当场摇头。
“已经砍了半个时辰!”
他指着右舷下方翻滚的黑水。
“还有几股粗绳缠在水里,谁也看不清绕在哪里。断桅拖着船头,短桨根本压不住。”
“眼下又是退潮。十四个人划一条满货船,划不过这股往外推的海水!”
船主厉声道:
“风总会转!”
“若风不转呢?!”
老舵手也吼了起来。
“等船横过去,右舷开始进水,再升旗还有什么用?!”
另一个水手却站到了船主身边。
“广福号要是真被会馆拦住,我换到别的船,也未必还有地方做活。”
“我一家四口都靠南口码头吃饭!”
他没有说自己愿意死。
他只是怕今日保住命,明日全家便断了生计。
甲板上的人谁也没有再骂他胆小。
林七帆一直盯着断桅和海面。
“靠短桨划不回去。”
他将铜喇叭接过去,声音传得很清楚。
“再过一股大潮,广福号会完全转横。到那时,不是愿不愿接拖绳的问题,是拖绳还能不能挂得上。”
船主仍咬着牙。
“这是我的船!”
沈照夜看向他。
“船怎么卖、货卖给谁,是你作主。”
“可你雇这些人,是让他们掌帆、划桨、搬货,不是让他们陪你的船一起沉。”
船主脸色一变。
“他们拿了我的工钱!”
“工钱买的是他们做活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买不了他们放弃求救。”
船主还想争,断桅忽然被水下的绳索猛地一扯。
广福号整条船向右倾斜,泡在水里的破帆骤然绷紧。甲板上的人纷纷抓住船帮,一只空水桶直接滚进海里。
最年轻的桨手脸色发白。
他看了看越来越远的岸,又看向船主。
“让我们自己选吧。”
船主猛地转头。
“这是我的船,轮不到你们——”
“他们不替你卖船,也不替你把货送给巡十七。”
沈照夜打断了他。
“他们只决定,愿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等风转。”
甲板上有人低声说道:
“当着船主的面说,谁敢选拖绳?”
“今天说一句想活,回去第一笔便从工钱里扣。”
船主四下看去。
没人承认是谁说的。
赵五想了一会儿,让广福号的人把尚未落水的半面破帆拉起来,挂在断桅后方。
破帆垂下后,正好遮出一块只能容一人站立的地方。
他又从修船木上劈下一些薄片,一半保留原来的浅色,另一半在火上熏黑。
每个人都拿到一浅一黑两片木头。
浅色木片表示愿意接巡十七的拖绳。
黑色木片表示不接,继续留在广福号上砍桅、等风。
人走到破帆后面,将自己选中的一片放进有盖水桶,再把另一片折断,扔进旁边的空筐。
前后的人只能听见木片落入桶中,却看不见是什么颜色。
船主也只能进去一次。
肩上受伤的水手仍能说话、能抬手,他同样自己选,不由船主或旁人替他作主。
广福号船主突然开口:
“谁选拖绳,若害得这条船以后进不了会馆——”
“住口!”
陈阿蛮一声暴喝,连巡十七上的人都震了一下。
船主怒道:
“这是我的损失!”
沈照夜的声音没有陈阿蛮响,却冷得让人无法再装作没听见。
“你现在连会馆会不会拦船、会拦多久都不知道,便想先把一笔没有数目的债扣到水手头上?”
“回港以后真有损失,拿出凭据再算。”
“现在不许拿他们的工钱,逼他们留在船上赌命。”
船主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余三柜也隔水说道:
“今日谁选拖救,会馆不能因此先扣他的旧工钱和家中粮账。”
“这句话我已经写下,也会盖印。”
船主最终没有再开口。
林七帆看了一眼潮水。
“快些。”
“再拖下去,不管桶里是什么颜色,海水都会先替你们选。”
最年轻的桨手第一个走出来。
他只有十七八岁,裤腿还湿着,掌心也被粗绳磨破了皮。
走到破帆前,他回头看了船主一眼。
船主没有说话。
老舵手也没有催他。
少年攥着两片木头,慢慢走到破帆后面。
过了一会儿,带盖水桶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那片落进去的木头,是浅色的。
少年将熏黑的木片折断,扔进空筐,随后低着头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,只回到自己的短桨旁。
第二名水手已经接过一浅一黑两片木头。
广福号仍在向外漂。
断桅拖过水面,又发出一声沉重的拉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