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三封问路信(2/2)
“罗沙还等着我们回话。我就问他,往后若答应替多明戈护船,该提前多久去等。”
“这张纸说三日便到白石线,巡十七按这个日子赶过去,会不会错过他的商船?”
林七帆看着她落笔。
“他若知道这是假的,不会认真答。”
“那也得把纸拿去给人看。”
陆明棠抄到“白石线”时,停了一下,又照旧纸把“石”字写得窄了些。
“我想知道,他先拿给谁看。”
陈阿蛮伸手把那张纸拖近。
“你没写运银?”
“没有。我只问护船时该在哪里等。”
舱外正好传来划桨声。
多明戈派来的小艇又送了一袋木炭,要交给照看若昂的人。陆明棠等对方将炭袋搬完,才把信折进修炮约定里,让来人一并带给罗沙。
余三柜看着小艇离去,伸手拿起第二份改过的航程。
“这一段,我带回会馆问?”
“只问西平码外面那座货栈。”
陆明棠另外写了几行。
“广福号想找地方暂存糖货,怕在外水耽搁太久受潮。就用这个由头,问那里如今还能不能卸货。”
余三柜苦笑。
“会馆的人早知道仓烧了。”
“知道仓烧了不难。若有人说仍能卸,问他送到哪条艇上。”
余三柜看了一遍信,慢慢折起。
“他们多半会去问白眼洋行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问。别把整个木箱的事情带进去。”
第三份纸上的字最少。
林七帆把船名旁边的几个到达时辰看了许久,又叫余三柜带来的老船工进舱。那人替南口货船送了多年淡水,连一些大船进不去的礁沟也熟悉。
老船工沿海图向西南看去,手指停在鲎背礁附近。
“赶上这阵潮,船能往那里去。不过鲎背礁两边水急,满载货物的大船不敢随便转。当地人若真要接货,得先划小艇出来引路。”
蔡九柜指着济安号的名字。
“这条船吃水不算浅。”
“那更要有人带。没人先过来接应,船主不会冒险往礁中开。”
陆明棠将这张纸挪到自己面前。
广福号的年轻桨手还站在门口。看见她画下双尾鱼旗,他便走了进来。
“托东家带木箱的人,说到八码头找的就是这面旗。”
“那就仍从六码头问。”
陆明棠看向余三柜。
“上次拿银子打听无名澳的那个陆记水脚,还在那里替商号找船吗?”
“在。”余三柜说道,“前几日还看见他。”
陆明棠从蔡九柜的旧航册上抄下济安号的船宽,却故意少写了半尺。
蔡九柜瞧见,伸手指住。
“这里少了。”
“我想听那个人会不会纠正。”
她把纸折好,交给年轻桨手。
“你去请他帮忙找这条船。只说广福号途中出了事,托带的东西没能按时交出,想问挂双尾鱼旗的小船如今还在不在八码头。”
年轻桨手看着纸。
“他若问箱子里装什么呢?”
“你不知道,便说不知道。别编。”
沈照夜看了看他缠着布的手。
“伤口先包好。那人若带你离开码头去找船,不要跟他上艇。”
“我就在渡口等回话。”
年轻桨手把纸收进衣襟,又问道:
“要不要顺便打听那个替东家拆过桅杆补板的木匠?”
余三柜立即摇头。
“找木匠的人还没回来。现在把消息递过去,他今晚就可能换地方。”
年轻桨手这才不再问,跟着会馆小艇离开。
三封信送出后,巡十七没有起锚。
陈阿蛮去船尾清理空着的炮位。他把朽木屑扫到一旁,蹲下来摸了摸承重横梁上那道裂口,又抬头望向外海。
真要出船,只需喊一声。
可船工正从他身后走过,把两只空水桶送去清洗。青叶号的伙计也来问蔡九柜,明早换下来的旧绳还能不能用作绑箱。
这些活都没有停。
天色将暗时,一个小船主登上巡十七。
他没有先问价,反而往船尾望了好几眼。
“听说你们要往东去,找一条运银船?”
赵五正在收钱匣,闻言停住。
“谁说的?”
“码头都有人传。我有一船麻布,三日后过南口……你们若不接,我得赶紧另找。”
沈照夜从舱里出来,问过船的大小,便约他次日把船带来。
小船主仍不放心。
“收了钱,到时可不能让我在外水空等!”
“答应出船,就不会丢下你。”
他这才取出5钱银子放到赵五手里。
离开时,他又回头看了巡十七一眼,神色比上船时安稳了些。
夜里,两条陌生小艇在第二白石线外徘徊。
一条远远看着巡十七,另一条靠近青叶号,像是在数搬上船的药箱。蔡九柜没有赶人,只在伙计回头张望时喝了一声。
“看脚下!箱角撞裂了,是你赔还是看热闹的人赔?”
伙计赶紧扶稳药箱。
陈阿蛮听见外面的声音,走到沈照夜旁边。
“他们都快把咱们盯穿了。真就这么等?”
沈照夜抬眼看向那条小艇。
“他坐了一夜,也没舍得走。我们再升帆,他准会跟上来。”
陈阿蛮看了一阵,只能折回船尾。
他把那枚铁炮弹收进木盒,顺手压住盒盖,却没有上锁。
过了两日,送信的人陆续回来。
最先到的是跑过澳门外水的船夫。
他将罗沙退回的修炮约定递进舱里,水还没喝便说道:
“有条快艇往东去了!”
陈阿蛮立即站起。
“什么快艇?”
“船头挂红十字小旗。罗沙看完信,带着纸回了大船。过了一阵,那条艇就开始往里搬水。”
“船上坐着两个戴黑帽的通事,没带大货。天亮以后,他们便直往东走。”
林七帆将最早那份航程拉到面前。
船夫看了看他手指的位置。
“就是那一带。出了港,没再往南折。”
当天午后,会馆的老账手也带来回话。
“你们问废货栈的信,果然进了白眼洋行。”
余三柜托他盯着,没让他去凑近偷听。他一直在附近收货,没多久便看见一条窄长艇从大商号货船后面划出来。
“平时那条艇只接人,这次却多装了测水深的绳。”
老账手把一块画过岸线的木板放到桌上。
“给白眼洋行传话的通事也上了艇。他们沿西边过去,最后转到旧石码头外面。我再往前就不好遮掩,便没有跟。”
陈阿蛮看向陆明棠。
“红十字艇往东,白眼洋行的人往西。两个都动了。”
陆明棠没有说哪个更可疑,只把两封信的抄本分别放到旁边。
傍晚前,广福号的年轻桨手终于回来。
他在渡口晒了两天,脸和脖子都红得发亮,衣服上还沾着替人搬货留下的灰。
“陆记那个人一个字也不肯写。”
陈阿蛮皱眉。
“你就守到现在?”
“可他看过船宽!”
年轻桨手喘了口气,指向陆明棠手边那张抄纸。
“他刚看见,就笑我,说连船有多宽都抄错。我问他该是多少,他又闭嘴了。”
蔡九柜与陆明棠对看了一眼。
年轻桨手继续说道:
“后来他让我等,自己进了称货棚后面的屋。我没走,就在渡口替人搬东西。”
“今日赶上往西南去的潮,他忽然出来,上了一条挂黑帆的小船。”
“带什么了?”陈阿蛮问。
“两只大竹筐,上面盖着旧麻布。抬上去时不沉,里面不像装着银锭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
年轻桨手指向西南。
“船一解绳便走了,他本人也在上面。我又等了半个时辰,没见他们回来,这才来报信。”
舱里安静下来。
陈阿蛮低头看看三张纸,又望向舱外。
“现在呢?跟哪一条?”
沈照夜没有立即答话。
三封信里没有写他们发现了多少银锭拓印,也没有说准备带巡十七去抢船。收到信的人却都作出了同样的反应:不肯把知道的事写回来,反倒先派船离港。
他们可能去接人,也可能去转移船货。
眼下还看不出来。
陈阿蛮等得不耐烦。
“再不去,人就走远了!”
沈照夜起身走到舱口。
那条整夜盯着巡十七的小艇仍在外面。艇上的人本来斜靠着船帮,见他出来,立刻坐直了些。
“先不派船追。”
陈阿蛮也走到门边。
“那三封信不是白送了?”
“没白送。昨天我们连该去问谁都不知道,现在至少知道,有人认得被故意写错的船宽。”
沈照夜看着外面的小艇。
“可他们也想知道我们会不会动。巡十七现在升帆,那个人回去便能报出我们追了哪条船。”
“还要等多久?”
“看那几条小艇回来以后,先去见谁。”
陈阿蛮没有再争。
外面的盯梢人仍仰着头,目光一直落在巡十七的桅杆上。
沈照夜转身回舱,叫赵五去问明日那船麻布什么时候过来。
桅杆上的帆没有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