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六码头旧水标下的黑船(2/2)
妻子和小儿子送船时站在棚外的样子,突然闯进他脑中。
长子捂着流血的手臂,低声道:
“爹,我还能抬。”
孙照福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他没有看黑船,只朝儿子伸出手。
“先把伤口勒住。”
第五件包裹被抬了过来。
孙照福这次接住了。
最后一件也很快越过横板。
两只竹筐底下各藏进三件重物。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显然早就知道怎样摆放。他先将第一件横着压在最
三件包裹刚好填满那处低矮空当。
孙照福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问:
“你怎么知道这块筐底
账房先生没有回答。
他又把第二只竹筐往船尾挪了半尺,随后取走原本压在船尾的石块,将其中两块搬到前舱右侧。
孙照福脸色更难看。
“你连我的船舱怎么铺板都知道?”
对方仍没有理他。
可他放石头时一次都没有试探,甚至知道哪一块舱板
有人在这趟出船以前,已经将孙艇里面的样子画给他看过。
老桨手走到竹筐旁,用脚踩了踩重新放下的薄竹板。
板子没有向下陷。
账房先生把四枚木销一寸寸推回原来的孔里,又铺上草席。最后,他从船尾倒来半筐旧麻绳和用过的封条,将草席压得严严实实。
从筐口看下去,两只竹筐仍像出港时一样,只装着些等着送回码头的旧绳和废纸。
黑船没有给他们任何货单。
两条船准备分开时,黑布后伸出一只手,递来一块只有指甲大小的黑蜡片。
孙照福问:
“这又是什么?”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接过蜡片,夹进七码头收货票折起的一角。
“回去以后,把票交给该收的人。他看见这块蜡,便知道这一趟已经做完。”
“谁收?”
账房先生抬头看他。
“到了地方,你自然会看见。”
黑船收回横板。
那根没有铜铃和木坠的细绳也被缓缓解开。两条船分开半丈以后,孙照福才发现自己的浅艇比来时沉了许多。
右侧船帮上那道用白灰填过的旧缝,已经贴近海面。小浪一来,水便会舔上缝口。
“都坐稳!”
孙照福赶紧让长子退到中间。
六支短桨重新入水。
老桨手才划了几轮,便换了一次握法。浅艇压得太沉,桨叶每次离水都比来时费力。孙照福的长子右臂受了伤,只能咬牙用左手多分担一些。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仍嫌他们慢。
“再快些!”
孙照福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再快,筐底先被压穿!”
黑船已经向西退去。
转身时,遮在船边的黑布被风掀起一角。杜海生隔得很远,只看见船底涂成黑色,左侧靠近船头的位置还有一道很长的擦伤。
先前失踪的那条陆记小艇,船底同样发黑,船帮却有两处刷过白漆的修补,一处在中段,另一处靠近船尾。
眼前这条黑船并不完全相同。
也许有人重新上过漆,也许根本就是另一条船。
杜海生没有急着替它写上陆记的名字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旧麻绳。
绳上共有六个松结。第四个结旁边又多绕了一圈,那是横板滑脱、孙照福长子险些落水的那一回。
他能确定,横板曾被沉重物件压低六次。
至于是不是六件不同的货物,黑暗里仍看不真切。
孙照福的浅艇开始离开旧水标。
杜海生没有立刻发出消息。
潮水正在上涨,船身本来就会随水位变化。他先看了看旧红木标志上留下的白盐痕,又盯住孙艇右侧那道白灰缝。
孙艇靠来时,白灰缝还离海面半掌。
现在潮水虽然涨了一些,白缝却几乎已经被水吞没,船腹中间也比先前少露出两三指木板。
筏尾系着一根长绳,贴着水面延向远处的盐架。守在那里的人会把消息继续传回巡十七。
杜海生先将绳子长长拉紧,停了一会儿,又连续扯动三次。
最后,他再次将绳绷住。
远处的人收到的意思很简单:货已经搬完,孙照福的浅艇比来时沉下去约三指。
他没有在消息里写“六件”,更没有写“银锭”。
孙艇没有沿原路返回七码头,而是先向南绕行。
经过一片插满捕虾竹篓的浅滩时,守滩人也认出了那块三角形船头补板。他不知道孙照福刚才见过谁,只看见右侧白灰缝已没入水中,船尾那枚扁方头木钉也有一半被浪盖住。
他在最外侧的捕虾篓上缠了三圈湿草。
消息随后由回程渔船带往巡十七。
杜海生回到第二白石线时,已经接近四更。
周鹤年看见他掌心里的竹刺,伸手便要取药箱。杜海生却先将那根打过结的旧麻绳放上桌。
“黑船一共把横板压低六次。”
他指向第四个结旁多绕的那一圈。
“这一回板子滑了,孙照福的长子险些掉进海里。黑船上的人先抢货,孙照福和老桨手把人拉了回来。”
赵五没有马上问货物是什么。
“船沉了多少?”
“我看着接近三指。”
不久,浅滩那边的消息也送到了。
守滩人与杜海生离得远,看到的角度不同,却同样说孙艇右侧的白灰缝已经被海水盖住。两处判断虽有些差别,都在两三指之间。
林七帆将孙艇的船宽画在纸上,又翻出前几日给青叶号加石试水时留下的水线。
他算了片刻,只说道:
“这批东西加起来,大约有十担,最多不会超过十四担太多。”
陈阿蛮问:
“六件全是银锭?”
“只能确定很重。”
林七帆看着他。
“铅块、铁料,甚至装满水又封死的包裹,也能把这条浅艇压到这个位置。杜海生隔着黑水,看不见油纸里面。”
陈阿蛮没有再追问。
杜海生却还有一件事没说完。
黑船向西离开以后,北面的远水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
灯火先出现两次,每一次都只显露片刻。第三次出现时,遮灯的木板迟迟没有合回去,光在水面上停留了更久。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看见以后,也掀开孙艇船头的灯罩,让灯火短暂显露了一次。
“那是白眼洋行的船?”赵五问。
“离得太远,我看不清船。”
杜海生摇头。
“可那个账房先生认得对方传来的灯光。”
按理说,孙照福既然替白眼洋行出船,收到北面的信号以后,就该划过去交差。
可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只让灯火显露了一瞬,便重新扣紧灯罩。
他没有让孙照福转向北面。
那只手越过船头,指向了更南边的黑暗。
那里没有船灯,也没有七码头公开标出的水路。
孙照福迟疑片刻,最终还是压下船舵。
六支短桨再次入水。
载着那批不知来历的重物,浅艇绕开回七码头的方向,驶向了更南边没有灯火的海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