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孙照福点灯求医(2/2)
“食指呢?”
食指也能弯,却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另外三根手指虽然能够收拢,已经使不上多少力气。
孙照福急声问道:
“骨头断了吗?”
沈照夜沿着前臂的骨头慢慢摸过去,又托住手腕,轻轻转了一点。
年轻人疼得吸了口气,骨头却没有明显变形,也没有断骨相互摩擦时那种异常动静。
“眼下摸着不像断了。”
孙照福刚松一口气,沈照夜已经接着说道:
“可绳子勒得太紧,手腕又肿得厉害,才会让食指发麻。今晚若再让他用右手划船,肿处继续压下去,明日这只手能不能握住东西,就没人敢保证了。”
孙照福转头看向孙艇。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仍站在两只竹筐旁,正朝这边张望。
沈照夜没有催。
他先用净水冲掉伤口里的黑泥。年轻人的肩膀疼得不断发抖,却死死咬着牙,没有叫出来。
木屑渐渐从伤口里露出。
两根浅的很快挑了出来,最深的一根斜着卡在皮肉慢慢拔出,才没有把裂口撕得更大。
伤口里沾过泥水,又被脏绳勒过,不能全部缝死。
沈照夜只收紧了出血最重的两处,剩下的地方盖上药布,留下以后换药和排出脓血的空隙。随后又取来两片薄木板,夹在手腕两边,用布带固定,让年轻人不能再随意转动右手。
治疗期间,医筏上的人始终围着这条受伤的胳膊。
没有谁向孙艇伸手。
陈阿蛮却一直站在巡十七船尾,目光越过伤者,落在那两只竹筐上。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海水,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更远处,罗沙的红十字快艇仍停在第二白石线外。罗沙举着望筒看了许久,终于对身边的通事说了几句话。
通事朝这边喊道:
“罗沙问,你们明明知道那两只筐里藏着沉重的东西,为什么不扣船?”
陈阿蛮先答了一句:
“我也想!”
附近几条船上立刻有人笑出了声。
沈照夜没有笑。
“因为孙照福点的是求医灯。”
通事又问:
“若竹筐里装的是银锭呢?”
“就算里面真有银锭,也不能替伤者止血。”
“治完以后,他们马上逃走呢?”
“医药钱记在伤者和船主名下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求医时没有拿货物抵债的规矩。今天为了两只竹筐扣船,明天真正病重的人也不会再来。”
罗沙听完,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放下望筒,又抬手示意身后的枪手将武器收回船内。
孙照福也看见了这一幕。
伤口处理完以后,沈照夜将一块薄木板递给他。上面写着伤者今晚不能使用右手,也画明外层绷带应当绑到什么位置。
“这两日都不要让他划船。”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隔水喊道:
“半阵潮水以后,能不能让他撑篙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只用左手呢?”
“想让他从船上掉下去,你便试试!”
账房先生骂了一句。
陈阿蛮立即从空炮架后探出身子。
“你下来!我替他用左手握住你的脖子!”
这一次,孙照福竟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短,很快又被疲惫压了回去。
他低头问赵五:
“用了多少药钱?”
赵五将净布、药和木板的花费合在一起,报出四钱三分。
孙照福摸遍衣襟,只取出一小块碎银。
那是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在盐桥后面催他改向时,加给他的银子。分量只有两钱多,不够付清医药钱。
赵五没有逼他把两只竹筐押下来。
“这块先收着,余下的记在你名下。”
“七日之内回来补上。你若死在路上,巡十七不会去找你妻儿讨剩下的钱。”
孙照福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我妻儿住在哪里?”
“知道你被债逼着出船,不等于要拿他们抵你的医药钱。”
孙照福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艇,忽然说道:
“我离开七码头时,那两只竹筐确实是空的。”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猛地抬头。
孙照福没有看他。
“到了六码头外那根旧引船标志附近,黑船上的人才拆开筐底,把那些油纸包放进去。”
“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。”
“这条船也是我的,不是他们的。”
沈照夜没有让人立刻取纸,也没有趁他求医时追问黑船上有多少人、从哪里来。
“先把你儿子带回去。”
孙照福问:
“你不问我认不认识黑船上的人?”
“等你平安回来,再说你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我若回来,怎么让你们知道?”
沈照夜指向船头的灯。
“让灯火先持续亮一次,遮住以后,再短短亮两次。”
“我们看见,便知道你们还活着,也知道你是回来还医药钱,不会把你当成偷偷靠近的船。”
孙照福将这个顺序记了一遍。
“你不让我替你认人?”
“你真正看清谁,便说谁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没有看清的,别替任何人补上名字。”
孙照福点了点头。
两边开始慢慢收放长绳,将木排送回孙艇。
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亲自来到船头接人。他跨上木排时,黑色外衣被排边一根翘起的木刺勾住,衣摆撕开了一小片。
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蜡从破口里掉出来,落在木排缝隙间。
账房先生没有察觉。
孙照福只顾着扶稳儿子,同样没有看见。
沈照夜看见了,却没有叫住他们,更没有借机搜查账房先生的衣服。
木排仍按原来的绳索送回孙艇。
等伤者已经被抬上船,两边的长绳也全部解开,周鹤年才用一片薄竹将那块黑蜡挑出来,放进小瓷碟。
蜡片边缘压着细密的布纹,还粘着一根黑色纤维。
它可能是从那几件油纸包的封口蹭进账房先生衣缝的,也可能只是他平日封信、封票时掉落的普通蜡渣。
没有看见那些油纸包真正拆开以前,谁也不能只凭这一小片黑蜡作出结论。
孙艇重新起锚。
孙照福和老桨手各掌一对短橹,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不得不拿起船尾长篙。受伤的年轻人靠在船舱中间,右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,再不能碰桨。
两只藏着重物的竹筐仍留在原处。
浅艇慢慢驶向南面的黑暗,最终消失在低矮的水雾里。
巡十七上的人一直望着那个方向。
可是整整一夜,南面的海面都没有出现那一次较长、随后两次短促的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