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柳春娘收到了儿子的绷带(2/2)
“会不会写,我们与你们一同追查那块木牌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“只写你亲眼看见的事。”
罗沙沉默片刻,伸手将两钱收进掌心。
“沈船医,你连欠一份人情都不肯。”
沈照夜道:
“说不清价钱的人情,最后往往要拿港口来还。”
陆明棠把文书折进油布套。
替罗沙翻译的通事伸手想在纸尾留下记号,陆明棠却将纸转了一个方向,只让他在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一段旁边画下十字。
广福号船主也在孙照福带伤子求医的段落旁按下指印。
文书封好时,东北方向的浮筒已经彻底消失。
陈阿蛮站在船边看了很久,才把轻艇里的第二只水囊提回甲板。
“这件事也记住。”
赵五问:
“记什么?”
“不是我们没看见那条小艇。”
陈阿蛮望着东北。
“是看见了,最后没有追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也记住,我们放弃追它,是为了让柳春娘等足说好的三日。”
陈阿蛮没有回答。
日影落到桅杆顶端时,红十字快艇放下一条小船。那条船带着油布封套,赶在天黑以前驶向七码头。
红十字小艇抵达七码头时,收货棚正准备关栅。
替白眼洋行收债的中间商行已经到了孙家门前。
两名脚夫扛着封门用的木条,另一人提着铁锤。孙家门外那块写着卖水、补网的小木牌已经被摘下一半,歪斜地挂在墙上。
新写的文书压在那杆被摔弯的老秤上,墨迹还没有完全干。
文书说,孙照福已经失去消息,浅艇也无法确认去向。为了防止抵押在铺内的东西被家属转卖,中间商行可以提前封门。
柳春娘没有去抢那张纸。
她把家里剩下的半袋米拖到门槛上,自己坐在米袋后面。
“要封门,便把我和这袋米一起封进去!”
领头账手沉着脸。
“昨日答应等三日,是因为当时还以为船能回来。现在孙照福失踪,情形已经变了!”
柳春娘抬头问:
“你们找到船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找到人了?”
账手没有回答。
“既然什么都没找到,只是重新写了一张纸,怎么就能把三日改成两日?”
脚夫已经把封门木条顶上门框。
隔壁替船户补帆的妇人端着灯走了出来。收货棚下,也聚起几名来取渔网和货筐的船主。
他们没有替孙家还债,却都站在那里看着。
昨日中间商行还可以趁人少强搬东西。今日若当着这些船主的面提前封门,往后就不能再说,没有人看见。
铁锤已经举起,街口忽然传来喊声。
“先别钉!”
余三柜拿着油布封套赶到。
他当众拆开,确认封口没有被人动过,随后将海上送来的文书摊在孙家的老秤上。
领头账手只看了一遍,便冷笑起来。
“海上仍旧没有找到孙照福!”
“原来约定的三日也没有走完。”
余三柜将纸按在那张新写的失踪文书上。
“昨夜,孙照福带儿子求医。巡十七没有扣船,红十字快艇也亲眼看见了。”
“随船账房先生是谁、为何逼他们继续向南、孙艇为什么没有回七码头,这些都还没有查清。你们不能在孙照福无法开口的时候,自己把三日缩短。”
领头账手指着罗沙通事画下的十字。
“一个澳门通事留下的记号,也能管七码头的债?”
余三柜看着他。
“昨日你们怀疑巡十七扣住孙艇时,也拿红十字快艇的见证逼孙家认责。”
“现在同一个人证明巡十七没有扣船,你便说他的记号不算?”
他把两张纸一同推到对方面前。
“要么两次都算,要么把昨日那张也当众撕掉。你选。”
街边的船主都盯着那几张纸。
领头账手没有撕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让脚夫放下铁锤,却仍指着孙家铺门说道:
“还剩两日多。等三日期满,人和船仍旧不见,谁也别再拦中间商行收铺!”
余三柜没有替柳春娘多争一天。
他叫来昨夜参与封铺的收货棚老书手,让对方在原来的封条旁边写下海上文书抵达的时辰。
“昨日说的是整整三日。”
余三柜说道:
“少一刻,你们便是提前动孙家的东西。”
老书手写完,中间商行的人才把封门木条抬走。被摘下一半的卖水木牌,也重新挂回门边。
柳春娘一直等红十字小艇离岸,才把半袋米从门槛上搬回屋里。
这不是债消了。
也不是孙照福回来了。
她只是又保住了两晚的铺门和灶火。
二更刚过,门缝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柳春娘以为守门账手又在敲门,起身时却看见一个小布包从门缝下滑了进来。
外面的人没有停留。
她追到巷口,只来得及看见一顶旧斗笠拐过水沟,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。
阿绣还没有离开孙家。
她将门关紧,才与柳春娘一起拆开布包。
最外面是一段已经用过的绷带。
布上沾着的血早已变成褐色,边缘剪着一个三角形缺口。柳春娘白日见过阿绣带来的伤势记录,知道沈照夜当时为了避开已经撕裂的皮肉,正是在绷带这个位置剪开一角。
布内侧还粘着一根短木刺。
孙照福的长子被沉重包裹拖向船外时,手腕撞过横板,伤口里便扎进过木屑。
柳春娘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他的……”
阿绣没有立即说人还活着。
“至少,这段绷带确实包过他的伤口。”
绷带里面裹着三块碎银,旁边还缠着一小段验银时削下的细银丝。
柳春娘取来铺里的小秤,把三块银子全放上去。
秤杆停住时,正好是四钱三分。
这是沈照夜当时报出的全部医药钱。
可孙照福离开以前,已经先付过一小块碎银。若只是补清剩下的钱,送来的人根本不必再凑足四钱三分。
阿绣盯着秤杆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是来还剩下的药钱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文不差?”
“是让我们知道,送包的人听见过那晚的诊金,或者见过知道这件事的人。”
柳春娘没有回答。
她拿起那段旧绷带,慢慢解开上面的结。
沈照夜当时包扎伤口时,将绷带绕过手腕两圈,又多绕了半圈。最后的结留在手背外侧。伤口若继续肿,孙家长子还能用左手找到布尾,将最外层稍稍扯松,不至于越勒越紧。
眼前这段绷带上的结却藏在手腕内侧。
柳春娘将布缠到自己的左臂上,照着白日伤势记录里的画法重新包了一遍。绕完两圈半以后,布尾自然落在外侧。
她又拆开重来。
结果仍然一样。
“不是绑歪了。”
柳春娘低声说道。
阿绣接过绷带,仔细摸索布尾。
末端有一道很硬的折痕,像有人在结打好以后,用指甲死死掐住,再强行将原本朝外的结拧到手腕内侧。
“这是故意改过的。”阿绣道。
柳春娘抬头看她。
“谁改的?”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阿绣把绷带重新铺在桌上。
“沈照夜不会这样绑。你儿子若照着原来的办法自己重系,结也不会落在这里。”
“送包的人知道我们会检查绷带,所以故意把结拧到相反的一面。”
柳春娘看着那三块碎银。
“他想告诉我什么?”
阿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段绷带是真的,钱数也是真的。”
“可把银子包进绷带、再从门缝送进来的人,不是当夜替你儿子包扎伤口的人,也未必是孙照福父子自己。”
柳春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她终于明白,门外的人没有留下姓名,也没有直接写一句“父子还活着”。
写下来的话可以伪造。
这段从儿子伤口上拆下来的绷带,却很难凭空做出来。
而那个被强行拧到内侧的结,像是在提醒她:绷带已经落到另一只手里。孙照福父子即便仍然活着,也未必能够自己回来送信。
柳春娘将绷带和碎银放到一起,没有急着藏进米缸。
门外,替中间商行守铺的账手还在来回走动。
三日的期限仍在继续。
孙家今晚等回来的,却不是孙照福和大儿子。
只有一段从大儿子受伤的右臂上拆下、又被别人重新系过的绷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