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谁替孙照福还了药钱?(2/2)
“绷带先在海上吹过。”
“银丝是在它回到岸上以后,才剪下来放进去的。”
领头账房先生脸色不变。
“孙照福到了岸上,自己补足药钱,有什么不对?”
柳春娘看向他。
“那就让他站出来。”
“站不出来,便不能拿这包银子替他说已经回来过。”
她让老吏重新把碎银和绷带封好,一文也没有带走。
领头账房先生忍不住说道:
“你家米缸快见底了,四钱三分摆在面前,你宁可不用?”
“这笔钱是谁送的,还不知道。”
柳春娘说道:
“我花掉一文,你们明日便会说,孙家已经收下丈夫还回的药钱,也认了他是自己离船。”
她转身回铺子,将仅剩的两捆旧渔网搬给隔壁补帆的妇人,换回半袋糙米。
那妇人扛起旧网,走到门边又停住,从自己刚换来的米里抓出一小捧,放到孙家的灶台旁。
“这一把不算换网,给孩子今晚熬粥。”
柳春娘没有推辞。
她宁肯把还能换钱的旧网送出去,也没有动那四钱三分。
围观的人看着她把米抱回铺内,再没人说她只是想赖掉一笔药钱。
领头账房先生见讨不到手印,卷起文书便要走。
余三柜挡住了他。
“纸可以带回去,先留一份抄本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今日拿它来让孙家按印。”
余三柜看着他。
“敢让人认,便别怕别人记下你让她认了什么。”
守棚老吏重新铺纸,将文书完整抄了一遍。领头账房先生一直盯到最后一个字写完,才带人离开。
午前,罗沙的红十字快艇把封好的小匣和文书抄本送回了第二白石线。
罗沙站在艇头,先伸手要送信的钱。
“昨天两钱,今天也两钱。”
赵五看了看那只薄匣。
“昨日送去的是用油布严密包好的大封套,今日只有一只小匣。七码头到这里,平码行挂出的价钱是一钱八分。”
罗沙骂了一句。
“少两分也要争?”
“若多两分,你也不会不要。”
赵五将一钱八分放到两船之间的小木架上。
罗沙盯了他片刻,还是把钱收了。
沈照夜打开小匣,先取出那段绷带。
他将布边的缺口看了许久。
“这里确实是我剪开的。”
当时孙照福长子的手腕被绳子勒破,沈照夜怕布直接压进裂开的皮肉,特意剪掉一角。绷带里那片浅色木屑,也与他从伤口中取出的碎木很像。
陆明棠问:
“能确认这是孙家长子用过的?”
“应当缠过他的右手腕。”
沈照夜没有再往下说。
陈阿蛮追问道:
“那人还活着?”
沈照夜抬眼看他。
“我只能认出自己剪过这段布。”
“绷带什么时候被拆下、是谁拆的,伤者如今在哪里,我都看不出来。”
陈阿蛮又指向藏在布内侧的结。
“这结不是你打的。会不会是那孩子用左手重新绑过?”
哑女取来一条旧布,当着众人的面只用左手包扎。
第一次,结落在手背外侧。
第二次,她让布尾多绕了一点,结便翻到了里面。第三次,她用拇指和无名指夹着布尾,也能将结口拧到相反方向。
陈阿蛮看了一会儿,不再说话。
结打在内侧,只能说明绷带后来重新系过,却不能认出重新系布的人。
陆明棠没有再纠缠那个绳结。
她将绷带放到灯边,让盐粒在布纹里显出来,随后又夹起银丝,照了照仍旧明亮的切口。
“鲁三的判断没有错。”
“绷带先从海上回到岸上。之后,有人才拿着碎银去称,又剪下一小截银丝,将分量补足四钱三分。”
赵五问:
“能查出是在哪里补的吗?”
小匣里还放着鲁三写来的纸条。
七码头附近仍会在剪银小砧上撒偏青蚌粉的地方并不多。鲁三平日见得最多的,是白眼洋行设在河口的小柜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条没有固定泊位的验银船,夜里会在几个水口之间替人称碎银。
两处都可能剪出眼前这截银丝。
现在还不能只凭粉末认定是哪一处。
陆明棠转而拿起那份要求柳春娘按印的文书抄本。
“昨夜的布包什么时候进孙家?”
阿绣答道:
“更夫敲过二更三刻以后不久。”
柳春娘追到巷口时,先喊出了隔壁补帆妇人。守夜的更夫也刚好走到附近。两个人都看见布包已经落在孙家门内。
补帆妇人记得,更梆刚敲完。
更夫则说,他敲完二更三刻,又走过半条巷子才听见柳春娘喊人。布包出现的时间,只会在二更三刻以后,不会更早。
陆明棠低头看向文书的落款。
“这张纸写的是二更二刻。”
赵五说道:
“可能是账房记错了。”
“可能。”
陆明棠没有只凭相差的一刻钟便下结论。
她将文书抄本翻到背面,又从小匣里取出原纸边缘的拓样。
要求柳春娘按印的那张纸,右下角也粘着一点偏青色细粉。灯光斜着照过去,粉末里有细碎蚌壳才会有的亮光。
赵五俯身看了片刻。
“这张文书也去过剪银的地方?”
“至少曾放在使用这种蚌粉的秤台附近。”
陆明棠再次看向文书开头。
写下这张纸的时候,布包还没有被塞进孙家的门缝。柳春娘自然也没有拆开,更不知道里面恰好是四钱三分。
可那家中间商行已经提前写明,孙照福付清了这笔钱,还把后面“自愿离船”“商行已经尽责”的话一并写好了。
陈阿蛮伸手按住抄本。
“也就是说,那包银子还没进门,他们已经知道里面有多少了?”
“有人提前告诉他们了,孙家会收到一包刚好四钱三分的银子。”
陆明棠说道:
“那家商行未必亲手把包塞进门缝,但绝不是等柳春娘拆开以后,才知道钱已经补足。”
遮光棚里安静下来。
孙照福和长子仍没有回来。
可在他们能够开口以前,岸上已经有人替他们把药钱付清,又写好了一张文书。
只等柳春娘按下手印,就能把孙照福的失踪改成“自愿离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