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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半片竹签和旧炮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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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射箭时,我们可以还手。”

沈照夜看着他。

“他们退走以后,再追着抢货,是另一回事。”

陈阿蛮胸口起伏几下,又看了一眼正抱着水桶漂向盐滩的水手。

灰帆船连自己的同伴都没有回头救。

若两条小艇现在转向追船,那个人很可能撑不到盐户赶来。

陈阿蛮终于把短弩放回艇底。

“回去开包。”

他们在窄水道截船时,岸边破鱼棚里的人也没有闲着。

瘦高伙计听见远处传来的弩箭声,立即将两把剪银用的短剪塞进四角包铜的木箱,又把小秤、几叠账纸和没有结清的竹签一并收进去。

那只木箱原本用四枚木销固定在船板上。

他拔出木销,与另一名同伴合力将箱子抬出鱼棚,从后门搬上一条早已等候的菜船。

船上堆满空竹筐和青菜。

四角包铜的木箱放进舱里以后,两只菜筐随即盖到上面。从岸边看过去,只像普通菜贩收摊回家。

菜船没有驶向白眼洋行设在河口的验银柜。

它转进一条住户密集的内河,很快被两岸晾晒的衣物和竹竿遮住。

等守在岸上的人确认灰帆船已经离开,再走进破鱼棚时,里面只剩一只摔裂的秤盘。

地上还撒着几撮偏青色的蚌壳粉。

原来固定铜角木箱的位置,只留下四个方形压痕。

瘦高伙计、小秤、剪子、账簿和箱里的碎银,全都不见了。

消息送回小艇时,陈阿蛮看向沈照夜。

“鱼棚空了。”

沈照夜没有装作意外。

“我们选了追船,那边的人便有时间撤。”

“那只木箱里,可能记着这几个月所有剪银的生意!”

“所以这次没有两边都拿到。”

沈照夜答得很直接。

陈阿蛮低头看了看刚刚捞回的油纸包,没有再说什么。

油纸包回到第二白石线以后,陆明棠没有立即让人拆开。

直到广福号船主和两名亲眼看见截船经过的渔民都到了,她才将包裹放到一块干净白布上。

陈阿蛮用刀尖挑开外面的黑蜡。

里面还有一层油纸,虽然已经被海水浸湿,包裹内部却没有进水。

油纸摊开以后,十九片细竹签滚落到白布上,碰出一阵轻响。

每一片都只剩原来竹签的一半。

夜间替人称银的小船每做完一笔生意,便会把一根竹签从中间劈开。断边还要削出高低不同的缺口,一半留在装秤和账簿的木箱里,另一半交给来称银的人。

以后若要补足银钱、取回余款或者证明某一笔已经结清,必须将两片竹签重新拼在一起。断边的缺口完全相合,守秤的人才会承认是原来的那笔买卖。

陈阿蛮很快找到其中一片。

正面写着四钱一分七厘。

翻到背面,又写着四钱三分。

孙家昨夜收到的三块旧银,合起来正是四钱一分七厘。后来有人剪下一小截银丝放进去,总数才变成四钱三分。

“就是这笔。”

陈阿蛮将竹签压在白布上。

陆明棠取来另一张薄纸。

那是七码头守棚老吏留下的拓样。中间商行让柳春娘承认丈夫自愿离船的那张文书,书写时曾压在一片竹签上,竹签断边的缺口因此在纸背留下几处浅痕。

陆明棠把眼前这半片竹签覆了上去。

断边三处参差的缺口,正好落进纸背那三处凹痕。

余三柜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中间商行写那张文书时,这片竹签就在桌上?”

“至少曾压在那张纸

陆明棠没有再往前说。

“谁把它带进中间商行,又是谁写完文书以后将它送到灰帆船上,还要继续查。”

竹签

册页很窄,字也写得密。陆明棠顺着金额找到那笔四钱一分七厘,很快便看见后面的去处。

那几块碎银原先从七码头里面送出。

有人在夜间称银的小船上剪下一分三厘,将总数补到四钱三分。银子补足以后,没有交还最初拿银的人,而是送上一条悬挂“南一”木牌的船,再由那条船送往岸上。

账页末尾还写着,负责送银的小船经过六码头外那根旧引船标志时,要按照过去的方式遮灯,让等在西面的船知道它已经到了。

陆明棠将那一页按在桌上。

孙家收到的银子,终于与前面几件事连到了一起。

七码头正式发出的收货票,被人刮去原来的字,改成六码头旧票。

已经废弃两年的六码头引船标志,也被悄悄换上新的铁环和绳子。

孙照福从黑船上接到那批沉重包裹以后,又被戴银耳环的男人逼着继续向南,去找挂着“南一”木牌的船。

如今,替孙家补足四钱三分的银子,也曾经过同一条隐蔽水路。

陈阿蛮低声道:

“不是临时找几块银子骗柳春娘。”

“这条路早就在送东西。”

薄册

盒里放着十二片薄薄的银片,合起来只有三钱六分。陆明棠一片片铺开,向众人解释,这不是准备花用的碎银。

替人接收大批银块时,有些验银柜会从不同银块上剪下一小片留存。以后银块转过船、换过箱,甚至重新熔铸,只要成色、剪口和原来的压痕还能对上,便能看出是不是来自同一批银子。

十二片银中,有一片边缘留着三道细小凹痕。

陆明棠取来七码头今年使用的收货章拓样,覆在银片上。章边共有七处齿形缺口,其中靠近中间的三处,正好落进银片上的三道凹痕。

银片旁边只写着三个字:

济六样。

陈阿蛮立即抬头。

“‘济六’是不是济安号第六批银子?”

“可能。”

陆明棠说道:

“也可能只是验银柜自己编的称呼。”

“这里只有‘济六’,没有‘济安号’。现在补上船名,便是在替写账的人说话。”

陈阿蛮虽然不甘心,仍把银片放了回去。

银盒底下另有二两四钱碎银。

他刚伸手,赵五便连盒按住。

“不能分。”

“这是从灰帆船上截回来的!”

“包裹在那条船上,不等于里面每一块银子都归那条船。”

赵五看着盒中大小不一的碎银。

“夜里称银的小船替许多人找零,也可能暂存客人的余款。这里还可能混着没发给船工的工钱。”

“现在没人能指出哪一块属于设局的人。你若拿走,明日便会有真正丢银的人来找巡十七。”

陈阿蛮盯了片刻,最终收回手。

“先封住。”

赵五重新合上银盒。

陆明棠继续翻那本薄册。

到了最后几页,她发现每一页角落都写着同一组编号。这种编号不是船名,而是验银柜把大额银货归入总账时使用的记号。

她看了许久,忽然起身回舱。

再出来时,手里拿着几张从广福号断桅夹层中找到的旧纸。

那些旧纸原本藏在一只铁角木箱里。其中几页记录过一条运送银锭的船怎样一次次改换行程,另有一张涉及澳门旧炮交易。

陆明棠将两边的编号放在一起。

完全相同。

陈阿蛮也看见了。

“这本称银账,与广福号藏着的那些纸,送进过同一个验银柜?”

“至少最后归入了同一组总账。”

陆明棠又翻到澳门旧炮那一页。

多明戈原本应该拿出两门配套旧炮,其中一门编号末尾为七,另一门编号末尾为八。若昂已经证明,编号末尾为八的那门炮保存得更好,后来却被吊上一条船尾刷成黑绿色、画着白眼的船。

如今,那门完好旧炮也曾出现在这组验银编号下,被人写进一份抵押货单。

陈阿蛮的目光终于从银盒移到那张炮契上。

“那门炮也与这本账有关?”

“有人拿它作过抵押。”

陆明棠说道:

“替孙家补银的人、修改运银船行程的人,以及把那门旧炮写进抵押货单的人,都把记录送到了同一个地方。”

甲板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。

被灰帆船丢在海里的水手已经漂到盐滩。几个盐户将他拖上岸以后,他跪在泥水中,咳得直不起腰,仍朝灰帆船逃走的方向破口大骂。

陈阿蛮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还追那艘灰帆船吗?”

“不追了。”

沈照夜合上薄册。

“鱼棚里的秤箱呢?”

“也先不追。”

“人、账和银全跑了一边,就这样算了?”

“灰帆船已经进了外海,装着秤箱的菜船也钻进了住户密集的内河。现在再把人手拆开,只会让第二白石线和医船旁边都空下来。”

沈照夜抽出那张写着旧炮的纸。

“银块可以熔掉,木牌能从一条船换到另一条船,账簿也可能被人一把火烧掉。”

“这门炮却有几百斤。”

“从仓库搬到码头,要用吊架;从岸上装进船舱,也少不了一群船工。只要找到是谁把它吊上那条黑绿船尾的船,便会有人见过搬炮的过程。”

陈阿蛮盯着那张纸。

“所以,暂时不追运银船了?”

“现有的银子封好,等找到原主和更多见证以后再处理。今晚拿回的竹签与账簿,也先不往外传。”

沈照夜把那张旧炮抵押记录推到陈阿蛮面前。

“下一步,找编号末尾为八的那门炮。”

陈阿蛮看了一眼盒里的碎银,又看向那张旧纸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再问灰帆船后舱里究竟装着什么。

“好。”

他将短弩放到一旁。

“先把炮找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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