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匿名买家要买若昂的死亡记录(2/2)
沈照夜道:
“只是一句出了错也没人负责的闲话。”
商人脸色一沉,收回手,转身划船离开。
炮场老管事这时翻开匿名买家的委托书,只公开了掮客可以叫到的最高价格。
木板竖起时,场边顿时安静下来。
七十二两。
原本还在炮场外观望的几名买家同时向后退了一步。
陈阿蛮却盯着那个数。
“巡十七若喊七十三,是不是就能压过他?”
赵五一掌按住算盘。
“七十二两只是那名客人允许掮客喊到的最高数,不代表他一定会真的喊到那里。”
“他若在五十五两停下,你喊五十六,这门炮便会落到巡十七头上。”
陈阿蛮道:
“五十六总比七十二低。”
“炮场不会只收炮身的钱。”
赵五拨动算珠。
“这门炮有几百斤。要把它从木台吊上船,得租浮吊;运到巡十七以后,船尾还得重新做一副能够承受开炮后冲力的木架。”
“最后花掉的不会只是五十六两。”
算珠一路推到八十多两,才停下来。
陈阿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想要那门炮。
却不愿让一个藏在黑帘后的人,先替巡十七把价钱推到再也退不回来的地方。
他从掌心倒出三枚碎银,放回赵五面前。
“炮还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船上也不能为它先拆掉一块板。”
炮场随后展开了匿名买家的完整委托书。
陈阿蛮这才看见,七十二两并不全是买炮的钱。
那人只肯为炮身出到五十二两。
另外二十两,要在几样东西全部交到手以后才肯补上。
陈阿蛮先看到原来的炮车。
那副炮车在试射事故中损坏过右轮,也留着铁片崩裂以后形成的焦痕。它能够证明,那门炮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样,是从点火孔周围刮下来的黑蜡。有人曾用黑蜡抹平修整痕迹,想遮住炮尾附近的裂口。
第三样,是白眼洋行试用这门炮时留下的记录册。
最后两页,才真正让陈阿蛮停住。
一页把若昂写成已经因高热死亡。
另一页则写着,若昂“死后”,货仓如何把炮从原处调走,交给另一条船。
委托书说得很明白:这些东西必须与火炮一起交给买家,额外二十两才会支付。少一件,那人便只买炮身。
陈阿蛮抬头望向隔离船。
“五十二两买炮。”
他拍了拍最后两页。
“这二十两,买的是若昂怎样被写成死人?”
若昂已经能自己坐稳。
他胸前的伤还没有好,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布带轻轻起伏。听完通事翻译,他先看了一眼旧炮车,又看向那张写着自己已经死亡的文书。
“炮可以卖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“炮车也可以卖。”
若昂用还能使力的左手按住胸口。
“可那张纸上写的是我的死!”
“我还坐在这里喘气,它凭什么跟着炮一起卖给别人?”
沈照夜转向炮场老管事。
“把与事故有关的东西全部拿出来。”
“炮场可以卖炮身,但不能把炮车上的爆裂痕迹、点火孔周围的黑蜡、试射记录,以及若昂的死亡文书,一并当作附赠货物交出去。”
老管事犹豫道:
“这样一来,匿名买家允许出的最高价格只剩五十二两。”
“那是他的选择。”
沈照夜道:
“若昂不是火炮附带的一件旧物。”
炮车被推到另一边。
从点火孔刮下来的黑蜡与试射记录,也被封进单独的木匣。关于若昂死亡和调走火炮的两页文书,则留在炮场的见证席上,不再随炮出售。
炮场让人重新通知黑布棚后的掮客。
半个时辰以后,孩子又送来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:
不再支付额外二十两,继续竞买炮身。
那八两银子没有取回。
黑布棚里的位置也没有空出来。
即使拿不到事故留下的文书,匿名买家仍然想要这门炮。
若昂听完,抬手将自己的见证纸推到隔离绳旁。
“谁再把那张写我已经死了的纸塞回炮车,我便爬到炮场门口!”
“我站不起来,就躺在那里。”
“让每个来买炮的人先看清楚,我到底死没死!”
没有人笑。
赵五重新算了一遍。
炮身即使以五十二两成交,再加上把几百斤铁吊离炮场、找船运送,以及给巡十七重新制作炮车的钱,最终仍要花掉八十多两。
巡十七还是买不起。
更坏的事,却在炮场整理事故文书时暴露出来。
那张写若昂已经死亡的纸,只剩一份抄本。
原件不见了。
炮场老管事翻遍领用登记,终于找到前一天的一行记录。
有人声称要核对若昂是否真正安葬,因此把原件取走。登记上没有姓名,也没有商号,只留下一枚右手拇指印。
那枚指印大半纹路清楚,中间却被一道横向伤疤截断。按印人的右手拇指曾被火烧伤,愈合以后,原本连续的纹路无法再接起来。
陈阿蛮立刻想起前面见过的另外两枚伤指印。
他把三张拓纸拖到一起,正要叠上去比较,陆明棠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不能这样认!”
“都是右手拇指,都被火烧过。”陈阿蛮道,“叠上去就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!”
“未必。”
陆明棠没有松手。
“同一只手按在干纸和受潮的纸上,纹路都会有差别。印泥厚薄不同,用力轻重不同,留下来的形状也会变。”
“更何况,码头和炮场被火烧伤手的人不止一个。”
陈阿蛮仍盯着那三枚指印。
“若真是同一个呢?”
“那就继续找能证明身份的人和东西。”
陆明棠说道:
“不能先挑一个名字,再逼三枚模糊指印去替你证明。”
若昂一直看着取走原件的人留下的拇指印。
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蜷起自己完好的左手。
“以前,有人也用一只受过伤的手,把我写成了死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陈阿蛮。
“这一次,别因为三张纸上都有伤疤,就把另一个活人写成凶手。”
陈阿蛮的手终于从拓纸上移开。
黑布棚后的匿名买家仍占着出价的位置。
他曾愿意多付二十两,买走证明试炮事故和若昂被伪造死亡的材料。沈照夜将这些东西从火炮交易中拿开以后,他仍没有放弃炮身。
可真正写着若昂死亡的原件,已经在开卖前一天被人取走。
留下来的,只有一枚被烧伤疤痕截断的右手拇指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