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修炮那夜,顾铁声不在(2/2)
“册子还在第三间称货棚后面的库房。”
老管事看向顾铁声。
“未必记得那么细,但可以找找。”
顾铁声没有阻拦。
沈照夜却先放下了若昂面前的帘子。
这场见面已经拖得够久。若昂闭着眼,左手还按在胸侧,显然没有力气再听几个人围着旧账争下去。
“让他歇着。册子找到了,到岸上看。”
午后,顾铁声坐在会馆称货棚的窗下,等老管事从后面搬出旧册。
纸受过潮,书脊有几处重新缝补。老管事不敢用力扯,慢慢翻到那一年,再照着顾铁声册子里的日期往下找。
顾铁声原本靠着椅背。
看见其中一行,他忽然坐直了。
“就是这晚。”
记录上写着顾家第二座炉。那夜烧过的铜料,连新铜与添进去的旧铜都分别记了重量,与顾铁声私簿上的三两一钱、三钱相合。
老管事还在看后面的字,顾铁声已经伸出手。
送进炉房的火炮,编号末尾为八。
旁边则是搬炮时出示过的第二号铜牌印记。
陈阿蛮认出了那个轮廓。
前几日,一个戴薄皮手套的人就拿着这号铜牌,想把炮从待售处移到六码头石棚。炮场让他留下手印,他却说右手有伤,最后连伤在何处也不肯说,拿着牌便走了。
“又是这块牌。”
陈阿蛮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顾铁声没有看他,拇指一直停在夜间用掉一根铜针的记载旁。
原来那道被撕去的缺口,在另一本旧册里还能找到对应。
沈照夜让人把这一晚的日期带到医船,问若昂是否记得。若昂歇过一觉,听完便认了出来。
那是这门炮离开旧炮场后的第二夜,比三年前那场死过人的试炮事故还早。
回话送来时,罗沙已经从桌子另一边探过身。
“末尾都是八,不一定就是同一门炮。”
陆明棠没有与他争。
她请老管事找出那几日搬运火炮的记录。那门炮当时确实被运走过,纸上写的缘由是更换炮车轮子。
可负责换轮的工棚没有收下它,也没有领过那次工钱。
老管事翻着翻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说是去换轮,车却没进工棚。夜里又出现在顾家的炉房里。”
他抬头看向顾铁声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顾铁声把两本册子拉到一起,盯了许久。
“我的第二座炉,没错。”
陈阿蛮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那还要问谁?”
顾铁声抬起眼。
“问当夜开炉的人。”
“炉房是你的,铜针也从你那里取的——”
“那晚我不在!”
棚里一下静了。
顾铁声伸手去翻自己的窄册,从后面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。纸边有些毛,展开以后,最上面是白眼洋行一条船留下的记号。
“那天下午,我去外港看一门长炮。你们的船出了毛病,催人来请。我在船上待了一夜,第二日午后才回。”
他说着,把纸推向洪铎。
洪铎拿起来,先看见了船上的签押,随后脸色微变。
“这是那次请你换铜套的……”
顾铁声点头。
“工钱也是你们付的。人什么时候上船、什么时候送回岸,你去问当时那条船。”
洪铎没有再把纸推回来。
老管事将日期重新看了一遍。顾铁声在外港那晚,正是第二座炉被人使用的那一夜。
他不可能同时站在两处。
陈阿蛮皱着眉,没有再接话。
早晨顾铁声与若昂争的是后来出事的那个晚上;眼前这本旧册记下的,却是更早的一次暗中修炮。两件事并不在同一夜。
顾铁声慢慢坐回去,像是在回想自己出港前后究竟见过谁。
那门炮送进炉房时,没有人留下姓名。搬走时也一样,只在纸上压过第二号铜牌的边缘。
本该留拇指印的地方,被黑油弄得一片模糊。
“三年前就已经这样了。”老管事低声说道,“不是这几日才弄坏的。”
顾铁声的手忽然停住。
“来问炉子的人,我见过。”
沈照夜看向他。
“当夜?”
“出港以前。”
顾铁声盯着桌沿,慢慢往下说。
那天下午,他正收拾去外港的工具,有人来问第二座炉夜里能不能用。来人说话很客气,帽檐却压得低,站在门口没有进屋。
“蓝布衣服,袖口窄。右手戴着薄皮手套。”
陈阿蛮听见,目光一下移到那枚铜牌印记上。
顾铁声继续说道:
“脸没看清。他低着头,我也急着赶船,没有仔细打量。”
“他说的是福建话?”罗沙问。
“福建口音,但不是码头上那种喊来骂去的说法。”
顾铁声想了一会儿。
“每句话都说得很稳,连求人借炉,也像是在替别人传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。”
罗沙追问:
“像葡萄牙人学的,还是荷兰人学的?”
顾铁声摇头。
“我听不出是谁的人。只觉得他不像平常来找活的船工。”
陆明棠没有再追着衣服和口音问。
她将那张送修记录挪到窗边。黑油遮住了大半手印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没有完全被盖住。
那人当时声称右手有伤,不能按印。看管炉房的人验过他带来的铜牌,便让火炮进了门。
陈阿蛮低声说道:
“前几日那个来搬炮的人,也是这个借口。”
没有人立即说两人就是同一个。
三年间,同一块铜牌可以经过许多人的手。知道只要亮牌便不必留下姓名的人,也不会只有一个。
顾铁声却始终盯着“右手有伤”几个字。
他的左手慢慢收紧,指节抵住了桌沿。
沈照夜问:
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顾铁声过了片刻才答:
“他来问炉子的事时,我的工具箱摆在门口。我正收绳子呢,还没来得及挪,他就把箱子提到了一边。”
陈阿蛮抬眼看他。
那只窄木箱如今就在顾铁声脚下,里面装满修炮用的铁器,并不轻。
顾铁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箱子,又望向旧册上的字。
“他那时提箱子、挪东西,都利索得很。”
“怎么到了留下手印的时候,那只手就不能用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