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那门好炮早有买家(2/2)
“否则,多明戈交来的不是赔偿,而是一门带着旧债的炮。”
罗沙还想争,隔离船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若昂被两名助手扶了出来。
他已经可以自己坐住,不必整个人靠在担架上。脸色仍旧苍白,额头的热也没有完全退。胸前新换的布很干净,只有在他用力呼吸时,伤口深处才会慢慢渗出一点淡血。
沈照夜没有让他靠近谈判用的木排,只让助手把人安置在隔离船的外侧。
罗沙见他出来,立即问:
“你还记得那门炮吗?”
若昂抬头看向木板。
沈照夜让人将那门好炮的外形画在纸上,又把纸绑到长杆顶端,送到若昂面前。
“只说你亲眼见过的地方。”
若昂抬起发抖的手,先指向炮尾
“这里有两处凿痕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。
“一处深,一处浅。深的在左边。”
陈阿蛮立即拿出多明戈旧账里的炮身图。旧图上果然画着两点极小的凹痕,位置与若昂指的地方相同。
若昂又将手指移到炮身左侧。
火炮两侧各伸出一段圆轴,炮身装上木架以后,重量便压在这两段圆轴上。若昂说,那门炮左侧的圆轴外面曾经套过一圈铜套,后来铜套拆掉了,却留下一道被炮架长期摩擦出来的亮痕。
这两处旧伤都不显眼。
若不曾亲手擦炮、装炮,很难说得这么清楚。
陆明棠仍没有把多明戈的名字写回炮主一栏。
她隔水问道:
“那门炮被吊走时,谁来接?”
若昂闭了闭眼,像是在回想。
“货仓管事不许我靠近。”
“我听见接炮的人说荷兰话。”
“他们的船尾画着一只白眼。吊炮以前,那条船先递过来一只小木箱。”
沈照夜问:
“箱子打开了吗?”
若昂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多明戈在场吗?”
“我没看见他。”
“罗沙呢?”
若昂看了罗沙一眼。
“也不在。”
他说了几句话,呼吸已经明显变急。胸前那块布也重新洇出一点血色。
罗沙却急着追问:
“小木箱交给了谁?货仓管事叫什么?接炮的荷兰人长什么样?”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沈照夜抬手打断。
“他还能说!”罗沙提高了声音,“再问几句就能知道原买家是谁!”
“他的伤口不会因为你着急,就提前长好!”
沈照夜的语气也沉了下来。
“你要一份以后经得起核对的口供,就等他退热、能连续说话。现在逼他喘着气猜人名,只会给真正接炮的人留下漏洞。”
若昂似乎不愿再让人把自己当成只能躺着的伤员。
他扶住助手的手,勉强站了起来。
“我能认炮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左腿已经开始发抖。
他只站了一会儿,膝盖便猛地一软。沈照夜及时托住他的肩,将人重新按回坐垫。
“能认炮,不等于能回火药舱做事。”
若昂还想开口。
沈照夜替他把胸前垫高。
“先把今天活过去。谁再催你用命证明自己,我便让他的船以后自己找郎中。”
罗沙听见这句话,终于没有再追问。
陆明棠将那张火炮交易的纸收回来,只给他留下一个明确答复。
“编号末尾为八的那门好炮,若能证明先前买家的订金已经妥善处理,炮也确实仍归多明戈所有,巡十七可以收下。”
“但它最多只能替换那门炮尾有裂缝的旧炮。”
罗沙皱眉道:
“另一门炮呢?”
“等圆轴修好,重新装上炮车,再连续试射。试完没有问题,才谈价钱。”
“若昂的药钱?”
“继续照每天实际用掉的药物和净布支付。”
罗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无名澳停船的事呢?”
“与这笔火炮买卖无关。”
陆明棠答得很干脆。
“别再把别人的港口写进炮价。”
罗沙沉默许久,最终只将今天的药包交给助手,没有再提无名澳。
远处那门蒙着黑油布的重炮已经完全离开水上称货木台。只剩绞盘转动的声音,断断续续从风里传来。
陈阿蛮一直望着那个方向。
直到连声音也听不见,他才将手从刀柄上移开。
“假如刚才过去的,正是编号末尾为八的那门好炮呢?”
“那我们今天确实放走了一次拦住它的机会。”沈照夜道。
陈阿蛮回头。
“你就不后悔?”
“后悔也不能先抢。”
沈照夜看向罗沙留下的订金线索。
“今天真把那门炮扣下来,罗沙会说它属于多明戈,交过订金的人也会拿凭据来认。经手交易的平码行还可能说,火炮仍在他们担保之下。”
“巡十七需要的是一门能装上船、不会再被人追讨的炮,不是替几家人看守一件争不清归属的重货。”
陈阿蛮望着那片已经空下来的水面,脸上的火气仍未散去。
可他没有再叫人追。
赵五也把原本准备用来请码头脚夫拦住货艇的两钱银子收回了钱匣。
罗沙最后只带走了若昂的药,以及一张写给澳门货仓和先前买家的问话。
纸上没有提无名澳,没有答应免税停船,也没有续谈新的护航生意。
当天夜里,罗沙的快艇没有离开第二白石线外。
他让人在船尾点灯,先向南面的澳门货仓询问,那门好炮究竟何时被吊走。灯火停过一阵,又重新亮起,继续追问当年收取订金的平码行。
直到天快亮,南面的海面才出现回应。
远处先连续亮起三次短光,随后又出现一次持续较久的灯光。
罗沙的通事很快乘小艇来到隔离绳外。
“先前交过订金的人愿意出来核对账目。”
沈照夜问:
“是谁?”
“他暂时不报姓名。”
陈阿蛮冷笑一声。
“不报姓名,也叫出来?”
通事继续说道:
“他要先看你们手里的原账。确认那笔订金记录没有伪造,才会交出自己保存的凭据。”
陆明棠将那张只露过一行文字的抄纸翻到背面。
“原账不会先给他。”
“真正交过订金的人,应该记得那一笔记录的编号,也会知道账房当时写错过哪个字。”
她提笔写下验证办法。
“让他先写出编号最后三位,再写出原账里那个没有改掉的错字。”
“我们这边同时打开抄下来的那一行。两边隔着水一起举出来,谁也不能看了对方的答案再改。”
通事点了点头,准备离开,又像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那个人说荷兰话。”
陈阿蛮立即抬起眼。
若昂亲耳听见,接走那门好炮的人也说荷兰话。
可澳门会说荷兰话的船主、通事和水手并不少。仅凭语言,仍然认不出具体是谁。
陆明棠只在纸边写下:
来人使用荷兰话。
她没有补名字,也没有让巡十七靠近对方。
旧账还是留在船上。
医船外面的隔离绳,也没有因为那一句荷兰话向外移动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