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第二桶水(2/2)
陈阿蛮扶他到船舱里歇息。少年躺下后,仍紧紧抓住陈阿蛮的胳膊,像是怕别人不信。
“前一回也没轮到我,我真的一口都没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阿蛮说,“你歇着,郎中过来了。”
沈照夜进舱查看。少年没有腹痛,只觉得头晕,胃里翻腾得难受。船主找来干衣裳,让他换下淋透的衣服,在铺位上躺好。
外面那妇人听清经过,重新端起水碗。她喝了一口,又抬头望向船舱,见沈照夜出来,急忙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。
“他们都好好的,不用送去别处。”
沈照夜在她身旁坐下。
“就在这里看,你陪着。”
妇人迟疑着松开胳膊。两个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头,一个盯着药包,另一个伸手摸母亲的脸。沈照夜看过他们,又到隔壁铺位去了,没有叫母子三人离开。
妇人目送他走远,肩膀才慢慢放松。
伤了腿的汉子躺在附近,听见大家谈论饮水的事,立即说自己没喝。
旁边的妇人抬起头。
“你拿我的碗喝过呀。那水就是官船送来的。”
汉子脸色变了,转头去看船主。
“要是算我病了,是不是就不能跟你们回乡了?”
船主走到他床边。
“先治病,铺位给你留着。”
汉子听见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那天口渴,妇人剩下的半碗水都让他喝了。
沈照夜在床边坐下,听他把经过说完,又检查了他的伤腿。
方才吵嚷的人逐渐安静下来。船工继续送水,母亲们坐在铺盖上哄孩子,船尾偶尔还有人争执,很快便被同伴劝住。
陈阿蛮同船工检查拴船的绳子。一截折断的树干压在绳上,两人费力搬开,重新把绳子系牢。另一名船工爬到高处,拉平篷布,积在上面的雨水哗地泻了下来。
船主忙完这些,来到沈照夜身旁。
“躲进这里,风是小些了,外头也看不见我们。叫了好几回都没人应,才让那孩子划船出去找郎中。”
来带路的少年坐在舱门边,脚底的伤口已经包扎好。他听见船主说话,立即指着入口。
“从那儿出去就能看见第六码头的灯。天再黑,也找得到。”
陈阿蛮让一名船夫把那两只水桶送回码头,顺便告诉会馆平码安二停在哪里。再有人送米送水,便有人带路,不必在芦苇外摸索。
一条小船离开后,沈照夜留在船上继续照看病人。
老妇人又喝了几口水,儿子守在旁边,自己连衣服湿着都顾不上。孩子的母亲一直留意着沈照夜,看见他从船舱出来,立即招手,说孩子还是间歇地喊疼。
沈照夜回到孩子身边坐下。
船舱里的少年没有再吐。他躺了许久,听见有人来送水,自己撑起身喝了一点,随后又躺回去,没有再争辩自己喝过哪桶水。
船主见几个船工还在忙,催他们也坐下喝些水。一个人端起碗,一口气喝完,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芦苇外传来呼喊。
先前回码头的小船又回来了,船上多了会馆伙计和一名浑身泥水的脚夫。
会馆伙计还没登船,便朝沈照夜喊:
“第三条官船找到了!船上三十个人,还没听说有人吐泻。那四桶水已经搬到一旁,不让再喝了。”
沈照夜起身走到船边。
“最后一条呢?”
脚夫抢着答道:“水送到东堤了!四桶,全抬进官府安置灾民的棚屋。”
他爬上甲板,从衣襟里取出送水单。右下角缺了一块,断口还很新。
“这里本来盖着青瓦口的章,是管事撕掉的。”
陈阿蛮接过送水单,借着灯火的亮光看了看。
“他知道井里进了脏水?”
“我告诉他了!”脚夫急得声音发颤,“我在码头听见消息,立刻跑回去。话还没说完,他就把送水单夺过去,撕掉这一角,说我胡说八道。”
船主也走近了些。
“那里住着多少人?”
“九十六个。第一桶早就喝完了,还有两桶放在灶旁,准备拿来做饭。”
脚夫说到这里,攥住陈阿蛮的袖子。
“他叫人把我轰出去,还说谁再提青瓦口,就绑起来送官。你们赶紧去吧!”
沈照夜已提起药箱。
脚夫朝小船跨了一步,又回过头,急得几乎带了哭腔。
“我走的时候,他们正在给孩子分第二桶里的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