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外戚府邸约谈,摊开交易筹码(2/2)
他停了一瞬,喉结微微滚动。
“坚守你行医的本心。旁的,我来防。”
苏晚盯着他。雪落在他睫毛上,又融化,水珠挂在那里,衬得那双深黑的眼格外清晰。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御史台外,他也是这样等在门口,撑一把伞,半边肩头淋透。那时候他说“若有人逼你无路可走,我为你开路”。现在他说“你只需坚守本心”。
她喉头发紧,眼眶酸涩,手指攥着药箱提手,攥得骨节发白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轻得几乎被风卷走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武承业说,三日之内不给他答复,明日朝会两道折子一起递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瞬,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几乎听不出来,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声音。
“那就让他递。”他伸手,把她药箱提手从她攥得太紧的手指里抽出来,自己拎着。药箱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包草药。“走,我送你回去。”
苏晚空出的手指在冷风里僵了一瞬,才慢慢收回袖中。她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踩着他在雪地里踏出的脚印往南市走。夜色深浓,长街空寂,两侧坊墙高耸,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黑带,零星几点星光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碎银一般。
走出一段路,苏晚忽然想起什么。“你方才说边关旧案你不怕查——可武承业既然敢递折子,说明账册上一定有问题。”
萧玦脚步没停。“账册没问题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有问题的是核查组。”萧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武承业安排了三个人进核查组。其中一个叫周勉,是我旧部。”
苏晚心里一沉。周勉——萧玦从前跟她提过一次,原来在骑兵营做副将,因为擅自调兵打了败仗,被调离主将身边。萧玦念旧情没深究,只把他调去管辎重。没想到被武承业钻了空子。
“周勉恨我。”萧玦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武承业利用他,他利用武承业,各取所需。账册本身干净,但周勉清楚边关布防的每一处细节,想栽赃,有的是办法。”
苏晚停下脚步。“那你方才还让我不必顾及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来防。”萧玦也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密了,细密的雪粒在他肩头落了一层。他站在雪里,身姿如松,眼底沉静。“苏晚,你信我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长街寂寂,雪落无声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方才在武府堂中,她怕得要死,攥着药箱手指发白,却从头到尾没想过低头。为什么?因为她心里清楚,若她低头了,萧玦第一个不会原谅她。他说“坚守你行医的本心”,那不是一句空话,那是他用自己兵权做赌注、替她守住的一道底线。
她点了点头。很轻,很用力。
“我信你。”
萧玦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转身继续走。苏晚跟上去,这次走得近了些,肩膀几乎挨着他胳膊。他没说话,但脚步放慢了一拍,等她跟上,然后保持这个距离,不疾不徐地往南市走。
到药铺门口时,阿桃已经提着灯笼在阶前等了不知多久,冻得鼻尖通红。看见苏晚和萧玦一起回来,先是一愣,随即眼眶一红,扑上来抓住苏晚的袖子,嘴唇直哆嗦。
“娘子——你没事吧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苏晚拍拍她的手,转头看萧玦。
他把药箱递还给她,指腹在箱面上轻轻一叩,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。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今晚把门闩好。”
苏晚接过药箱。萧玦退后一步,斗篷下摆扫过积雪,转身要走。
“萧玦。”
他停步,侧过半张脸。
苏晚站在门槛上,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,暖黄一团。她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清晰极了。
“三日之后,我也不会低头。”
萧玦没有回头。他停了一息,然后迈步走进风雪里。灰斗篷很快被夜色和雪幕吞没,只剩一串脚印延伸向长街尽头。
苏晚关上门,闩好门闩。背抵着门板,怀里药箱冰凉。她闭上眼,深深吐出一口气。三日期限从今夜算起,明日朝会两道折子递上去,武承业要动真格了。账册核查、行医复核、萧玦的兵权、她的铺子——所有东西都被推上了棋盘。
她睁开眼,走进内室,点亮油灯,铺开纸笔。先从最坏处打算。若萧玦的兵权真的保不住,他会被流放,还是下狱?若她的行医案卷被复核有罪,她能拿出多少自证材料?三本册子都在,可太医署那边的原始记录她手里只有抄本,正本被郑庭玉把持着。
她一笔一笔写,写到后半夜,手指冻得发僵,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下去。阿桃趴在桌边睡着了,身上盖着苏晚的旧棉袍。窗外雪还在下,细密无声。苏晚搁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南市长街银装素裹,青石板的缝隙都被雪填平了,一眼望去平整如镜。远处宫城方向,灯火彻夜未灭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此刻,萧玦走进北衙禁军值房,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刀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神都坊图,图上用朱砂标了七处位置。他手指点在城南一处宅院上,偏头问身旁的暗卫:“周勉今夜宿在哪里?”
暗卫答了。萧玦点头,手指移向下一处。
“盯住他。三日内,他与武承业的人见过几面、递过什么、说过什么,事无巨细,天亮之前报我。”
暗卫领命退下。萧玦独立在值房中,灯火映着他侧脸,明明灭灭。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旧伤的位置,那里隐隐作痛——太医署送的参汤停了,毒素不再持续渗入,可旧创太深,每逢阴雪天便发作得厉害。他皱了皱眉,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一粒苏晚配的药丸,干咽下去。药丸苦涩,入喉后却有一丝清凉散开,压住旧伤处的灼痛。
他想起苏晚方才站在门槛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三日之后,我也不会低头。”
萧玦垂下手,瓷瓶握在掌心,指节发白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雪片斜飞进来,落在案上那张坊图上,洇开一小团湿痕。他低头看着那个被朱砂圈住的宅院,目光冷而沉。
“三日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不知对谁说的,“够了。”
雪落无声,覆盖神都。宫城、南市、武府、北衙,所有人都在等天亮。天一亮,朝会的钟声响起,两道折子递上去,这盘棋便要正式开局了。
而苏晚不知道的是,武承业在方才她离开后,又唤来幕僚,吩咐了一件事:“去查,苏晚那间药铺里,究竟藏了多少东西。尤其——有没有跟温病水源有关的物证。查到了,不必回我,直接报大理寺。”
幕僚应声退下。
武承业独自坐在暖阁中,炭火映着他半张脸,嘴角笑意早已消失。他盯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目光冷厉。
“萧玦。”他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极轻极淡,像在品一道茶,又像在磨一把刀,“你以为本相真的稀罕查你的账册?”
他抬手,将凉茶泼进炭盆。滋啦一声,白烟腾起。
“本相要的,是你护不住她的时候,她会不会跪着来求本相。”
炭火重燃,映得满室明灭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