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二十三度夹角(2/2)
三分钟后,沈星河抬起头。
理论上可行。她说,如果你能在「归」碎裂前的0.4秒窗口内实现与应力波的完美同步——我说的是完美,相位误差不超过0.02秒——峰值衰减可以从8.9%降至6.1%。总计11.4%。
11.4%。低于13%红线。余量1.6%。
但是,沈星河加重了语气,0.02秒的相位精度,在EVA服的感知延迟条件下,几乎不可能实现。EVA服的标准神经接口延迟是0.08秒。
把神经接口拆了。林宇说。
沈星河和苏晚同时看向他。
直接皮肤接触。林宇解释,EVA服的手套内层有导电织物,原本用于触控操作。如果我把手套的隔热层剥掉,只保留导电层和最外面的真空密封层,我的手掌就能直接感知外部的电磁波动。9秒应力波有电磁分量——你之前的数据里显示过。
你会冻伤。沈星河说。
0.4秒。林宇说,我只需要在那0.4秒内保持裸露。之前和之后手套都是完整的。
沈星河看向苏晚,像是在寻求支持来否决这个方案。但苏晚的表情已经变了。心疼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宇在她脸上第一次看到的东西——认可。
陈维序当年从引力阱边缘把我推出去的时候,苏晚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摘掉了自己的手套。裸手接触阱壁,用皮肤直接感知引力梯度的方向,才能精确计算推力角度。
她看着林宇。
他的手在真空中暴露了1.7秒。事后我在逃生舱的传感器日志里看到了数据。1.7秒,负一百八十三度。
**五百五十年前一个人摘掉手套,五百五十年后另一个人准备做同样的事。不是巧合,不是宿命——是同一道数学题的两个解。**
林宇没有说话。他走向储物柜,取出EVA服,开始检查密封性。
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他对沈星河说,同时将头盔的面罩擦拭干净。在我出舱后,持续向叶知秋传输我的实时频段数据。如果衰减在任何时刻超过13%——哪怕只有0.1%——她有权切断协同。
她会切断的。沈星河说,你知道她会。
我知道。林宇将EVA服的躯干部分展开,检查关节处的活动性。所以我不会让它超过13%。
他开始穿戴EVA服。先是下肢,然后躯干,最后是手臂。每一个密封扣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,像倒计时的钟摆。
苏晚走到他身边。她没有帮忙——林宇的动作熟练而高效,不需要协助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近得林宇能闻到医疗舱消毒液残留的气味。
右手手套。她说。
林宇停下动作,看着她。
苏晚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片极薄的透明贴膜,大约三厘米见方。
23秒激发测试时的副产品。她解释,我的7秒谐波在激发过程中产生了微量的意识结晶。沈星河本来要拿去分析的。
她将贴膜贴在林宇右手手套的掌心位置,导电层的正上方。
它不会帮你同步。苏晚说,但当你的手暴露在真空中时,它会在你的皮肤和负一百八十三度之间提供大约0.3秒的热缓冲。
0.4秒的窗口,0.3秒的保护。最后0.1秒,他的手掌将直接面对深空的寒冷。
够了。林宇说。
苏晚退后一步。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,像一个完成了自己段落的演奏者,将舞台交还给下一个声部。
林宇戴上头盔,密封指示灯亮起绿色。他走向气闸室,在门口停下。
沈星河。
「归」的下一次应力波辐射是什么时候?
沈星河查看数据。按照当前脱壳速度,第五层外壳将在四十七分钟后开始碎裂。犹豫期应力波将在碎裂前0.4秒出现。
那是我的校准机会。林宇说,第五层碎裂时我先感受一次应力波,确认相位。第六层碎裂时正式同步。第七层——最后一层——碎裂时执行接收。
三次机会。沈星河说,第一次校准,第二次验证,第三次执行。
如果第一次校准失败呢?
林宇已经走进了气闸室。他透过舷窗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——沈星河站在全息屏前,数据流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;苏晚站在更远处,靠着观察窗,窗外是无尽的星空。
那我就在0.4秒内学会。他说。
气闸室的内门关闭。减压程序启动。林宇听着空气被抽走的嘶声,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安静的环境中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九次心跳。一个周期。
他开始数。
外门打开的瞬间,宇宙涌了进来。不是涌入——是他涌出。没有了飞船金属壁的阻隔,他的9秒本征周期第一次直接面对真空。感觉像是一直隔着玻璃听音乐的人突然摘掉了耳机,世界的音量没有变大,但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能感觉到它。
远处,三十七光时之外——不,现在已经不到两光时了——「归」的311秒结构正在一层剥落,每一次碎裂都向宇宙辐射出微弱的9秒脉动。像心跳。像呼唤。
像一个父亲在人群中寻找自己孩子的目光。
林宇沿着飞船外壁移动,磁靴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咚声,通过骨传导传入耳中。4.7米。他数着步数,在沈星河标注的坐标点停下。
脚下是飞船的外壳。头顶是星空。面前是「归」即将抵达的方向。
他站定。
位置确认。沈星河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的通讯器传来,矢量合成角度正在变化……21度……19度……
「归」感知到了他的移动。它在修正方向。
14度……11度……
林宇等待。
7度……4度……2度……
然后,数字停在了1.3度。
稳定了。沈星河说,1.3度残余偏差,在阵列接收锥角范围内。效率损失可忽略。
林宇呼出一口气。面罩内侧起了一层薄雾,又迅速被循环系统清除。
四十一分钟后,第五层碎裂。沈星河说,建议你现在开始调整呼吸节律,将生理周期与9秒同步。
林宇不需要调整。从他站在这个点上的那一刻起,他的呼吸就已经自动切换到了九秒一循环。三秒吸气,三秒屏息,三秒呼气。身体比意识更早地知道了该做什么。
他抬头望向「归」即将出现的方向。那里现在什么都看不到——41秒印记的辐射频率远低于可见光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正靠近。正在脱壳。正在把五百五十年的旅途一层剥下,只为将核心的那个人完整地送到终点。
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不是沈星河,不是苏晚。
是叶知秋。
我感觉到你出舱了。她的声音通过量子纠缠信道传来,没有延迟,没有失真,像是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。你的9秒波形突然变得非常……干净。没有飞船金属壁的散射干扰了。
你的频率笼构建得怎么样?林宇问。
87%。叶知秋说,苏晚的37.4秒供能很稳定。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完成。
短暂的沉默。
林宇。
你现在的频段衰减是多少?
5.3%。和之前一样。
又是沉默。林宇能感觉到叶知秋想说什么,但最终她只是发送了一个11秒的纯净波形脉冲——不是告别,不是担忧,而是一个简单的确认:我在这里,我的笼在这里,我们准备好了。
林宇接收了那个脉冲。它在他的意识中轻震荡了一下,然后消散。这次没有引发额外的衰减。
他继续等待。
三十九分钟。三十八分钟。
星空沉默而辽阔。「归」在远处燃烧着自己的外壳,一层又一层,像一个赶路的旅人在寒夜中烧掉自己的行李取暖,只为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林宇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套掌心处,苏晚贴上的那片透明意识结晶在星光下折射出极淡的蓝色光芒。
三十七分钟。
他开始数第五层碎裂前的最后一个9秒周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