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九秒修正切入角(2/2)
林宇没有否认。他确实在怕。不是怕门后面有什么——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东西的准备。他怕的是自己。怕转动钥匙的那一刻,他的左手会做出他无法控制的事。怕他会变成陈维序口中他母亲没能变成的东西。
怕他打开门之后,就不再是林宇了。
如果我——他开口。
我说过了。沈星河打断他,我会把你拖出去。
林宇看着她。她的脸色很差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右半边身体每隔五十九秒的抽搐让她的站姿微不稳。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,目光稳定,没有闪避。
他点头。
走向门。
绿色油漆在肩灯下显得暗沉,剥落的部分露出底下的木纹——是真正的木头,不是合成材料。门把手下方,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锁孔。形状与钥匙竖杆末端的齿形完全匹配。
林宇把钥匙插入。
金属滑入金属的声音,清脆、精确,没有任何阻滞。像是这把锁一直在等这把钥匙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双手握住T形钥匙的两端握柄。右手稳定。左手——
左手在他握住握柄的瞬间,黑色纹路亮了。
不是蠕动,是发光。暗淡的、深紫色的光,从皮肤下透出来,沿着纹路的走向流动,像血管里流淌着发光的液体。光芒从手指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前臂,速度极快。
疼痛没有来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他的左手变得异常灵敏,每一根手指都能感受到握柄表面微观层面的纹理,金属晶格的排列方式,甚至合金内部残余的应力分布。
纠缠度41.3%。阿七的声音变得急促,上升速率——
林宇转动钥匙。
两只手同时发力,向相反方向旋转。钥匙在锁芯内转动,发出沉重的机械咬合声——咔、咔、咔——三声。
然后是一声长的、低沉的金属滑动声。
门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的。是自己打开的。绿色的门向内缓旋转,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像是刚上过油。
门后是黑暗。
不,不完全是黑暗。在肩灯光柱的尽头,大约五米远的地方,有一张桌子。普通的金属折叠桌,和拾荒船货舱里的那种一模一样。桌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林宇的肩灯照过去。
是一只手。
一只被切断的、保存在透明容器中的人类左手。容器内充满淡蓝色的液体,手掌朝上,五指微张开。手背上覆盖着密麻麻的黑色纹路——与林宇左臂上的纹路完全相同。
林宇的左手猛地抬起,掌心朝向那只容器中的手。
两组纹路同时亮起深紫色的光。
纠缠度47.2%。阿七的声音几乎是在喊,林宇,你必须——
那是我妈的手。
林宇的声音很轻。不是疑问。是陈述。
他认出了那只手。不是因为纹路,不是因为形状。是因为无名指上的一道疤——很浅,几乎看不见,但他认得。他三岁时见过这只手。这只手把他从某个地方抱出来,放进另一个地方。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他的眼眶发烫。视线模糊了一瞬。
林宇!沈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尖锐而紧迫。
他回过神。低头看自己的左手——它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出,向那只容器靠近。黑色纹路的光芒越来越亮,脉冲频率从0.034赫兹开始攀升。
纠缠度49.1%。
一步之遥。
林宇用尽全身力气,把左手拽回来。肩膀的肌肉在对抗中发出酸痛的信号,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右手抓住左腕,指甲掐进皮肉。
他退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退出了门。
沈星河立刻抓住他的肩膀,把他拉向自己。她的左手按住他的后颈,用力向下压,迫使他弯腰低头。
呼吸。她说。
林宇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从下巴滴落。他的左手还在发光,但强度在减弱。纹路的蠕动速度在放缓。
48.3%。阿七说,下降。47.9%。稳定在47.6%。
林宇闭上眼睛。
他母亲的手。被切下来的。保存在这里。地下十七米。二十年。
那个存在——那个通过黑点与他通讯的东西——它让他来这里,不是为了见它自己。是为了让他见这个。
回家。带上我。
晶体上的字。不是那个存在在说话。
是他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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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宇直起身。他的脸上没有泪痕——眼眶的热度在他退出门的那一刻就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、更硬的东西。
阿七。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才差点失控的人,那只手的保存容器,材质分析。
远程扫描精度有限。初步判断:医用级钛合金外壳,内部为低温恒压生物保存液,温度约零下四十摄氏度。容器底部有供电接口,连接地面电力系统。
断电后保存时限?
以当前液体温度推算,断电后约七十二小时内组织不会降解。
林宇转向沈星河。
我需要把它带走。但我不能碰它——靠近五米内纠缠度就飙到49%。
沈星河看着他。她的右手在口袋里痉挛着,但目光没有动摇。
我去拿。她说。
你的状态——
我的纹路不会和它共振。她打断他,它只认你。我对它来说就是一块普通的肉。
林宇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从工具带上解下一个隔热袋,递给她。
容器底部有供电线缆,直接拔断。拿到后立刻出来,不要在里面停留超过三十秒。
沈星河接过隔热袋,没有多说。她侧身挤过林宇,走进那扇绿色的门。
林宇退到通道尽头,尽可能拉开距离。他的左手在发抖——不是黑点的驱动,是他自己在抖。
他听到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。然后是液体晃动的声音。然后是脚步声。
沈星河从门里走出来,左手提着隔热袋。袋子的轮廓显示里面装着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长的圆柱形物体。
三十秒。她说,里面除了桌子和容器,什么都没有。墙壁是普通混凝土。没有其他出口。
林宇点头。他接过隔热袋——隔着袋子的隔热层,他的左手没有反应。纠缠度维持在47.6%,没有变化。
他把隔热袋挂在右肩上,转身向竖井方向走去。
走了三步,他停下来。
阿七。
陈维序现在在做什么?
沉默了两秒。
货舱监控显示:陈维序不在约束位置。约束带已被解开。货舱门处于开启状态。
林宇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。
他什么时候离开的?
无法确定。最后一次记录到他在约束位置的时间是……四十七分钟前。与大气层切入时电磁脉冲导致监控中断的时间一致。
四十七分钟。他们在地下的全部时间。
林宇拔腿就跑。沈星河紧跟在后面。他们冲过四百米走廊,攀上竖井梯架,林宇的靴底在湿滑的钢筋上打滑了两次,第二次他的下巴磕在梯架横杆上,牙齿咬破了舌头。他没停。
冲出竖井。穿过坍塌建筑。航天港的灰绿色苔藓在他脚下被踩碎。
拾荒船还在。舱门大开。
林宇冲上舷梯,撞进货舱。
空的。约束带散落在地上,金属扣环还是闭合状态——不是被暴力挣脱的,是被人从外部解开的。
他冲向驾驶舱。
导航屏幕亮着。航线已经被修改。目标坐标不再是上海浦东——而是一组他从未见过的数字。
屏幕右下角,有一行新出现的手写体文字:
她的手只是邀请函。真正的她在这里。
文字下方是坐标:天狼星系,第十一行星,第三环带内侧,六百米球体核心。
他们来时的地方。
林宇盯着屏幕。他的右手慢慢攥紧,指节发出咔的响声。
陈维序不见了。导航被改了。而他肩上的隔热袋里,装着他母亲被切下二十年的左手。
他转头看向舱门方向。航天港空旷的跑道上,没有任何人影。风吹过破碎的控制塔,发出呜的声响。
沈星河站在他身后,喘着粗气。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。
他把我们引开了。她说,从一开始,来地球就不是为了那扇门。是为了让他有四十七分钟不被看着。
林宇没有说话。他把隔热袋从肩上取下,放在操作台上。然后他坐进驾驶座,双手放在控制面板上。
左手的黑色纹路在隔热袋的方向微亮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
他调出陈维序输入的新坐标,与铅盒中芯片的原始坐标做比对。
完全一致。同一个地方。六百米球体。他们四十八小时前刚刚离开的地方。
但有一个数字不同。
深度。
原始坐标指向球体表面。陈维序的新坐标指向球体中心——一个他们上次根本没有到达的位置。
林宇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。他的左手安静地放在面板上,纹路暗淡,像是在等待。
他按下启动键。
引擎点火的震动传遍整艘船。拾荒船从浦东废弃航天港的苔藓跑道上升起,机头转向天空。
操作台上,隔热袋里的容器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嗡鸣。频率:0.017赫兹。
林宇的左手掌心朝上,缓缓张开。这一次,他没有压住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