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 大哥的嫁妆(2/2)
“你四岁的时候我把你从沙滩上捡回来,那天我跟自己说了一句话,说这辈子不管怎么样,这个娃不能再饿着了。”
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,把棚子上面挂着的彩色渔网吹得哗啦响,贝壳碰着贝壳,声音碎得像下雨。
“后来你一天天长大,会叫哥哥了,会赶海了,会帮家里赚钱了,会读书了,我就又跟自己说了一句话,说这个娃不能只是不饿着,她得过得好。”
他的手从竹竿上移到旁边的绳结上,拽了一下,绳结纹丝不动。
“再后来你越来越出息,比我出息,比你二哥出息,比全村人都出息,我就不知道该跟自己说什么了。”
糖糖的眼眶热了,她用手背蹭了一下,没蹭干净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捡我的时候,有没有后悔过?”
大哥转过头看她,脸上的刀疤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浅白色,嘴角没动,但眼底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两道。
“你说什么傻话。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“没有,一天都没有。”
糖糖的鼻子酸了,她低着头,眼泪掉到脚面上的布鞋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大哥,我不会走远的。”
“你走多远都行。”
“我走多远都会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着,鼻尖也红了,但声音没哑。
“你只知道替我存钱,替我做盒子,替我补渔网,替我挡鲨鱼,替我揍大伯,替我扛所有的事,你什么时候想过你自己?”
大哥的手从绳结上松开,垂在身侧,手指头动了两下,像是想伸出来又缩回去。
“我不用想自己,想你们就够了。”
糖糖走过去,两只手揪住他的衣角,脑袋撞到他胸口上,跟十四年前被他抱回来的时候一样,只是那时候她的脑袋只到他的肚子,现在到了胸口。
“大哥,谢谢你。”
大哥的手终于抬起来了,搁在她后脑勺上,动作跟拍西瓜差不多,但这回轻了,轻得像在拍一个刚出生的小孩。
“哭什么,明天你十八岁了,十八岁的人不兴哭鼻子。(?十八禁哭?)”
“我没哭,是海风迷眼了。”
“礁石湾哪来的风沙。”
“那是海盐。”
“海盐也不迷眼。”
“大哥你能不能别拆台。”
大哥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两下,力道重了一点,回到了拍西瓜的水平。
远处的巷口传来李寡妇的声音。
“建国,裙子挂好了没有?”
大哥松开手,往棚子那边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石墩上的樟木盒子。
“盒子你拿着,别丢了。”
糖糖把盒子抱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大哥走到巷口拐弯处的时候,李寡妇迎上来,手里拎着一个衣架,衣架上挂着方巧儿赶工做的那条红色背带裙,裙摆的边用白线锁了一圈,针脚细密。
“挂哪儿?”
“挂她房间窗户边上,明天起来就能看见。”
李寡妇把裙子递给他,大哥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裙摆上碰了一下,布料很软,跟他手上的茧子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“建国,你放手也是疼她,你知道吧。”
大哥把裙子搭到肩上,往糖糖的屋子走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别绷着了,你从昨天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。”
“不渴。”
“不渴也得喝,明天还有一堆事呢。”
大哥走进糖糖的房间,把裙子挂到窗户旁边的钉子上,裙摆垂下来,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。
窗台上还搁着那只木箱子,沈淮的二十三封信装在里面,铜锁没锁。
大哥没碰箱子,把窗帘拉上,挡住了外面的光。
转身出去的时候,他在门框上停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门框上趴着的壁虎能听见。
“明天,我妹妹十八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