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父亲的葬礼(1/1)
父亲走的那天,是一个晴天。
杜城记得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窗外很亮,阳光把院子里的龙眼树照得通体透明,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。
他走到父亲房间门口,门是半掩着的,他推开门看到父亲还躺在床上,被子盖得很平整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杜城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叫醒他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发现父亲没有呼吸了。
他没有喊人,没有哭,也没有打电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净气味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,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砖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。
他转过身,走回床边,用手轻轻抚平了被角的褶皱,又站了片刻,然后拿起手机,拨了常虎的电话。
常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:“我来处理。”
杜城挂了电话之后,在父亲床边坐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窗户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金色边界。他没有再哭,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坐着。像是这座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收走了,只剩下安静本身。
常虎来的时候,带来了一些人。他们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杜城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他们把父亲从房间里抬出来,盖上白布,经过院子,走向停在外面的车。龙眼树的叶子在他们经过时晃动了几下,又恢复了原状。杜城没有跟出去。他站在门框里,看着那辆车缓缓开走,从院子门口经过,然后消失在巷道尽头。他没有追上去看,只是转过身,走回了客厅。
接下来几天的事,杜城记得不太清楚了。常虎帮他处理了大部分手续,小周负责通知该通知的人。父亲生前的朋友、老同事、以前生意场上的旧识,陆续有人送来花圈和挽联,花圈上的字迹各异,有人写“沉痛悼念”,有人写“一路走好”,有人写“杜公千古”。那些字迹落在白纸上,像是被一阵风吹落的干花瓣,安静地铺满了灵堂前的台阶和门廊。
林晚来了。她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在院子角落的竹椅上坐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花圈被人一束一束地摆好,看着灵堂被布置起来。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轻轻拍了拍杜城的手臂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出殡那天早上,天还是晴的。杜城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,站在灵堂前面,看着人来人往。他们轮流在灵前鞠躬,有人低声安慰他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他的手。杜城没有哭,他向他们一一还礼,姿态规整,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,被反复吹拂也没有倒塌。
队伍出发的时候,杜城走在最前面,抬着灵柩的一角。路上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。他始终没有回头,也没有落泪,只是走完了那段送别的路程,直到送别的仪式落幕。
那天下午,人群散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杜城一个人,坐在龙眼树下的青砖地上,手里的纸钱已经烧完了,灰烬被风吹散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褪了色的覆霜。他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了一会儿,仰头看着枝叶缝隙间的天空,想起父亲前些日子跟他说的那句话:“我走之后,你不用一直守着这个院子。路还长,想走多远就走多远。”
龙眼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,像是一个人在远处的巷口,背对着门,轻轻挥了挥手。
他把掌心贴在地面上,感受那些被阳光烘烤过一整天的青砖残留的温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掌心渗入体内,让人在多年之后依然记得那一天的温度和触感。有一些东西不能被带走,但也不会完全离去。
龙眼树在风中轻轻抖动叶片,像是在替谁翻动一本无人能看见的旧书,让每一片翻过去的叶子都带着风干的痕迹,却没有惊动坐在树下的那个人。杜城靠着树干,没有起身。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听风翻页的声音,又像是在确认那些无法被翻回的书页已经落定在了它们该在的位置,不再需要被反复翻动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是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,剩下的只是陪着那棵龙眼树,再坐一会儿。
暮色渐渐落下来,院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为柔和,从柔和变为昏暗。那些花圈和挽联已经被撤走了,地面上只剩下一些纸屑和脚印。院子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但比平时更安静,像是连风都不忍心打破这种沉默。
杜城扶着树干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尘土和落叶,走回屋里,在门框前停了一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伸出手,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,像是替一件已经完成的事画上最后一个句点。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那声音在空中停了一瞬,便沉入黄昏的寂静里,再也没有被风吹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