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针脚(2/2)
沈婉儿没接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灯笼搁在门口地上,转身回了正房。门关了,灯亮了一盏,又灭了。
第二天清早,王苍君去了铺子。
陈掌柜站在门口迎他,说韩将军那边派人来过了,铺子的契已经赎回来,周记铁行的人今天下午就会送第一批货过来。陈掌柜说这话时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说话比平时快,嗓子有点哑,但没有多余的话。
王苍君走进铺子,在柜台后面的旧凳子上坐下来。那本新账册放在台面上,他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,在抬头位置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沈记新账”。
墨是刚磨的,笔头蘸得有些饱,第一笔落下去时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。
他写完这四个字,没继续往下写。放下笔,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,想起父亲当年写旧账第一页时的样子。那个位置也有一团墨,比这团更大,像是笔头蘸多了墨,来不及收回。
傍晚离开铺子时,他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树下多了一双鞋。
半新的皂靴,鞋尖朝东,摆在树根和墙根之间的位置,像是有人在这里站过,把鞋脱下来歇了一会儿,然后忘了拿走。鞋面上沾了一层很薄的灰,鞋底边缘有干透的泥。
他把那两只鞋看了一遍,没弯腰去碰。收回目光,转身往沈家院子方向走。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在头顶响了一下。
回到院子时,正房的灯已经亮了。
枣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粥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,摆得很整齐。沈婉儿没出来。他走过去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白粥,里面放了一点盐,比平时稠一些。他喝完粥,把碗放回石桌上,走进窄屋,把那本新账册放在桌上。
账册封皮上那根缝线,线头还留着一小截,他没剪掉。
他坐在窄床边,把账册翻开到最后一页。炭条写下的字迹在灯下勉强能看见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账册合上,放好。
巷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轻,但节奏很匀,从巷口经过,没停下。
王苍君站起来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那道口子往外看。巷子里没有人影,只有树影和墙影。但老槐树下的那双皂靴已经不在了。鞋印留在原来的位置,朝着城东的方向延伸出去几步,然后消失了。
他回到床边坐下。
夹层里的碎片已经不在了。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,里面只有那两张残图的碎片底边——沈婉儿给他缝残图时留下的裁边。
他把那两片裁边收好,放进新账册的封皮夹层里,和炭条字迹一起。然后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窄屋外面,枣树在夜里安静地站着。风从院墙上方吹过,树叶轻响了一下,然后又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