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余波(1/2)
三司会审后第三日,内阁驳回了陆秉谦自请停职的折子。
方御史遣人送信到书铺时,王苍君正坐在柜台后,同陈掌柜核月中账目。信笺极短,除准他停职待查外,另有一行批令:着刑、察两院重勘陆秉谦兵部旧档,清查积年弊案。
一纸批复,比革职更重。
不是罢官了事,是要把他数年仕途一层层掀开,旧账、旧案、旧人,皆要照见天日。
王苍君看过,将信折好,收入柜下,依旧低头对账,神色不见起伏。
陈掌柜拨着算珠,清脆声忽在半途停住。
“自那日从都察院回来,铺前便清净了。那些日日蹲在街口探看的短褐闲人,再没露过面。”
“风停了,人自然散。”
王苍君语气平淡,指尖账目分毫不差。
陈掌柜不再多问,收妥账本,起身去理沿街货架。角落里,薛怀安俯首誊抄账页,笔迹工整。待通篇誊毕,他双手递来。王苍君细看一遍,确认无误,轻轻搁在案上。
午后日影西斜,赵铁柱推门进来,衣襟上沾着薄尘,端起案上凉茶一气饮尽,抹了抹唇角,才低声道出刑部动静。
“陆文昭押在刑部大牢,候着复审。”
“他呈上的布包证物已收归衙内核验。两院比对下来,徐掌事代签附函属实,唯独那份密令底稿是伪抄。”
“抄录痕迹可辨,执笔之人并非陆文昭,而是陆秉谦。抄录之时,早于陆文昭归京半月有余。”
王苍君抬眸,心中暗线骤然贯通。
“是他亲手所抄?”
“正是。”
赵铁柱将陆家兄弟的算计与凉薄一并剖开。
“青石驿兄弟相会那日,陆秉谦亲手誊了这份删改底稿,交陆文昭带回京城,让他在堂上作翻盘之凭。”
“可他刻意抹去底稿末尾那句批注,留白作局。陆文昭不知内里玄机,满心倚仗此物,到头来反倒替兄长踏入死局,自陷囹圄。”
一局棋,兄为执子人,弟为弃子身。
青石驿滞留不归,从来不是观望,而是早算定了结局。让弟弟先行探路,成则脱身,败则舍弟自保。人心城府,寒凉至此。
“陆秉谦如今何在?”
“仍滞青石驿,不肯北返。”
赵铁柱沉声道。
“刑部差役已启程赴驿,三两日内,便会押他回京归案。”
赵铁柱走后,书铺重归安静。
王苍君静坐片刻,起身踱至门前。
长街市井如常,人流往来,面摊热气氤氲,巷间稚童追逐嬉闹,声声清脆。唯独那名常年蹲在泥地里画符的孩童,踪迹杳然,再无身影。
经年暗记,终随风波散尽。
他凝望街巷良久,转身闭店归内。
暮色垂临,王苍君独行往西郊大营。
帅帐里褪去往日紧绷肃杀,案上行军舆图已收卷妥当,只余一壶清茶、两只素杯,静静陈设。
韩震见他入内,抬手斟茶递盏,语声平和。
“陆氏一案尘埃落定。孙书办留任都察院,薛主事官复原职,沉冤尽雪。”
“韩霆自北边传信,已在塞外觅得安身差事,此生不拟归京。”
王苍君执盏的指尖微顿。
“不复归来?”
“他说,兄长昔年亏欠沈家诸多,他漂泊北地,已然代为清偿几分。余下因果,就此斩断,各自安好。”
山河辽阔,故人远走,恩怨浮沉,尽数随风散入北疆。
一盏清茶饮尽,凉意入喉。
王苍君放下杯盏,步出帅帐。演武场空旷寂寥,长风猎猎,卷动旗杆上旌旗,翻卷作响,声声坦荡。
穿城过市,暮色渐浓,他缓步归往城南沈家巷。
院门轻敞,晚风穿庭。石桌上热粥初温,袅袅生烟。
沈婉儿静坐石凳,默然守候,身前粥碗未曾动过半分。
王苍君落座执碗,粥米软糯,枣香清甜,熨散一路风尘。
“陆秉谦已被刑部差役拘押,不日押返京城。”
“我方才已知晓。”沈婉儿轻声应答,“方御史午后遣人来巷口传过讯息。”
她抬眸望向院中老树,眼底藏着数年浮沉后的淡然。
“令尊昔年于旧宅院墙落圈设局,今日,才算真正圆满合拢。”
“底稿、附函、签收凭据、内阁回函、正本秘档、验核簿册、涉案名册、陈年账册,桩桩件件,悉数归位作证。数年暗流,终得大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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