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信使(1/2)
入伏头一日,暑气沉稠,城南沈记铺中忽来一位远客。
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衫少年,身形清瘦挺拔,一身半旧布衫洗得素净发白,足下布鞋磨透两层底,沾着远道风尘。他静立铺门之外,眸光浅浅扫过堂内,最终稳稳落于柜台后的王苍君身上,声线清稳。
“阁下可是沈浪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晚辈自岭南而来,受托于安伯,捎来信物一封。”
少年探手入怀,取出一方缠绳布包,轻置柜台。布包层层麻绳捆缚,结扣紧实,封口压着一枚暗沉火漆,色近墨黑,印纹虽经路途磨蚀,依旧可辨一个端正“安”字。
王苍君抬手解绳开包。
内里静卧一纸书信、一枚小巧布囊。信纸薄如蝉翼,边角脆旧,叠痕深陷,显是被人反复展读摩挲。纸上字迹歪斜颤颤,笔锋无力,末尾笔画几欲断连,全然不复往日规整,是灯残年暮之态。
沈浪吾侄:
我身衰力竭,已寸步难行。半生死守旧宅秘藏,余下最后一桩信物,终归你手。
旧宅后墙外水渠,源自祖茔,直通渡口。渠壁叠石之下,另有夹层暗格。我余物尽藏于此。
不必赴岭南寻我。此物取出,旧宅代代牵绊、经年旧账,便可尽数了结。
安伯绝笔
他缓缓折好信纸,妥帖收好。再启布囊,一枚铜片静静卧于其中。形制大小、中孔纹路,与匣中三枚别无二致。正面镌一“沈”字,背刻一“源”字,刀笔沉厚苍劲,风骨与沈父笔迹一脉相承。
“安伯何时辞世?”
信使垂眸轻叹,语声低缓含悲:“距今二十日前。夜眠安寂,再未醒转。此信是他离世前三日连夜写下,特意嘱我,待他尘埃落定,方可北上送信。这最后一枚铜片,亦是他临终亲手交付。”
王苍君将铜片、书信一并收贮布袋,默然静坐柜台之后。字句细细复盘,旧宅水渠、祖茔活水、渡口暗流,层层线索尽数串联。
信使在铺中小坐片刻,饮尽一碗凉茶,啖食两块粗饼充饥。长途跋涉的倦怠凝在眉眼,却无半分逗留之意,起身拱手欲辞。
“晚辈即刻折返岭南。安伯居所我已代为封存,托付邻舍照看。你若有物件书信需捎往岭南,我可顺路代传。”
“劳烦一事。待你归乡,于安伯墓前立一方石碑。碑文书式由我定夺,资费我出。你留一处岭南住址,我遣人将碑石物料送往。”
信使颔首应下,摸出一张折叠素纸,纸上落着一行岭南居所地址,轻轻置于柜台,旋即转身出铺,踏着漫天暑气,向南而去。
铺中寂然,唯余暑风穿堂。
王苍君反复摩挲那枚“源”字铜片。四枚铜片——沈、安、圆、源,形制相合,纹路环扣,四者拼聚,便是一轮毫无缺憾的整圆,中方外圆,规制天成。
他取来枕边木匣,将四枚铜片齐齐安放匣中。满匣纹路闭环归一,可那匣盖轻按之下,依旧留着一缕细缝,始终无法严丝合缝。
午后暑气最盛,日头灼灼。王苍君独身去往旧宅后墙水渠。
水渠不阔,一脉活水自祖茔深处蜿蜒流出,绕旧宅后墙而过,迤逦奔向渡口。沿岸草木葳蕤,渠壁青石经年浸水,遍覆苍绿青苔,石缝间缠满盘错草根,尽是岁月荒寂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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