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盘点(1/1)
腊月里,西郊大营的车马一早就压到了铺子门口。
赵铁柱领了两个人来,一个翻总账,一个核细目。陈掌柜把铺里的总册抱出来,薛怀安将磨坊的账页理齐,安平从城北赶回,把代打的单子一摞摞码在旧桌上。
四人围着桌子,一本一本对。赵铁柱带来的人翻页快,指腹在数字上掠过,偶尔停住,在纸上记一笔。对到午后,总账与细目严丝合缝。
磨坊的旧坯与新货分列两栏,城北代打的批次号一笔不乱,城西村的订货单上,每一笔都按着红手印。赵铁柱把账册合上,推回旧桌中央。
“韩将军说,今年盘库比往年顺。铺子和磨坊的账,比营里还细。”
王苍君把账册收好,压进柜台下的暗格。赵铁柱没多留,喝了碗水便走了。安平没有回城北,在旧桌后坐下,又把磨坊的细目翻了一遍。翻到旧坯回炉那一页,他手指按住某一行,停了片刻。
“旧坯回炉后打的那批货,钢印旁多刻了一个字。货走的是军需单,已经交进营里。可账上只记了批次,没记刻字。”
“军需单上不记这个。铺子自己的账里,可以添一笔。你写上去。”
安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账页,把那批货的批次、数目、交货日期、钢印样式,一一抄下。抄完搁笔,把账页夹进磨坊的细目册里。王苍君立在柜台后看着,安平的手比初来时稳多了,下笔也快,落处不差分毫。细目册合上,推回抽屉。
午后王苍君去了城西村。母亲正在院里晒咸菜,萝卜切成条,摊在簸箕上。他在院中坐下,把盘库的事说了一遍。母亲听完,把簸箕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空地。
“你爹当年盘库,也是在这院里。盘完回来,账本往石桌上一搁,坐了一下午。他说账对了,心里就稳。”
“盘完了。铺子、磨坊、城北、城西村的单子,都对上了。安平把旧坯那批的刻字也补记了。”
母亲把萝卜条翻了个面,摆齐。“你爹当年把账本搁了一下午。你盘完,可以搁一晚上。”
他在院里坐了会儿,帮母亲把剩下的萝卜切完,起身往村口走。经过那棵老枣树时停了停,枝子光秃秃的,风一过就响。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城里走。
回到旧宅时天色已暗。沈婉儿抱着孩子坐在石凳上,面前一碗汤。沈二在偏屋门口的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。圈,点,弧线。与安平先前画的同一路数。王苍君坐下喝汤。孩子在她怀里醒了,睁眼看着他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。他把手递过去,让孩子抓住。那小手攥着他的指尖,攥得很紧。
“盘库完了。营里来的人说,铺子的账比营里还细。安平把旧坯那批的刻字补上了。”
沈婉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“你爹盘完库,账本搁了一下午。你盘完了,也搁一晚上。”
王苍君把汤饮尽,碗搁下。进正屋,从枕畔取出木匣。五枚铜片并排躺着——沈、安、圆、源,加上沈二带回的那枚。拼在一处,方孔居中,边缘花纹连成一道完整的弧。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,与汤碗并排。又从柜台下取出新账册,搁在木匣旁。
他立在院中看了一会儿。石桌上,木匣、账册、汤碗排成一行。沈婉儿抱着孩子进了正屋。母亲收了碗,也跟进去。沈二在偏屋门口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进屋,门虚掩着。
院里只剩他一人。他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。木匣盖没合严,露出铜片的边。账册末页写满了字,墨已干透。汤碗空着,碗底剩一圈汤渍。他按了按匣盖,那道缝依旧不严。
他松了手,翻开账册末页,在末尾添了一行:“腊月盘库毕。木匣置石桌,留一宿,明日收。”合上,推回柜底。木匣留在桌上,没动。
他起身进正屋。孩子睡得沉。他躺下,闭眼。墙外更鼓一声,隔了半刻,又是一声。
石桌上的木匣在夜色里静着,铜片隔着匣盖,冷得像从雪地里捡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