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收徒(2/2)
“安平在城北锻铁将近一年。亲手打出的第一把镰刀顺利售出,第二把静置青石之上,第三把是柴刀,第四把便是军需单上的货品。如今他锻出的器物,钢印沈字之侧刻安字。城北工坊有人愿意追随他学艺,足见他打出的物件,已经得了旁人认可。”
“他说不收徒,任人旁观。能学会,是那人本事;学不会,不必强留。”
沈婉儿端起汤碗抿了一口,放下碗盏。
“当年你爹执掌铺子,也是这般待人。沈二守夜打更,安伯留守旧宅,从不正式收徒。谁有心向学,便随在身边。能悟出道道,自可立足;悟不透的,也留不住。”
王苍君饮尽碗中汤,将碗搁在石桌。晚风穿过院落,老枣树枝叶簌簌作响,浓荫铺满一地。一旁那株小枣树又长高不少,新枝间缀着零星嫩叶。他静坐片刻,起身走入正屋,自枕下取出木匣。六枚铜片并排摆放,拼合成浑圆。他按了按匣盖,缝隙比往日稍紧,终究无法严丝合缝。他将木匣放下,坐在床沿。孩儿酣睡沉沉,呼吸轻浅。
翌日清晨,他前往城北工坊。
那陈姓少年早已立在炉前,双手攥住风箱拉杆,一推一拉,炉内火苗随节奏窜起。安平立于砧旁,铁钳夹出烧得赤红的铁坯,重重落在砧面,大锤起落,铿锵之声不绝。少年一边拉动风箱,目光死死锁住砧上铁坯,不曾偏移半分。安平翻过铁料,再度挥锤。少年拉风箱的力道,竟暗合锤声节奏,锤落则风箱拉至尽头,锤起则缓缓推送。
王苍君立在工坊门口静观片刻,转身折返铺子。行至巷口,脚步顿住。
老槐树下的空地已然清理干净,碎砖圈出一方地基,内里铺满碎石,墙根码放整齐土坯。料场修建过半,周管事言说下月便能完工。他伫立片刻,继续往铺中行去。
午后,赵铁柱登门。进门先瞥了一眼货架上的镰刀,未发一语,将一封书信放在案上。
“西郊大营送来文书。韩将军传话,今年军需追加至第四批,数量较去年多出三成。周管事说,城北工坊添了那少年,人手足以应付。”
王苍君收好书信。赵铁柱离去后,他绕至旧宅后墙水渠边。掀开石板,打开铁盒,名册安然躺在其中,石片压于其上。他拿起石片,自怀中摸出炭条,在名册末行之下,落下一个细小记号:圈、点、弧线相连。炭条收好,石片重新压回记号之上,合拢铁盒,石板归位,湿泥仔细抹平缝隙。
他直起身,渠水自暗格上方淌过,几片柳叶随波浮沉。
傍晚归宅,小枣树的花已然落尽,枝桠间结出青嫩小枣,个头比老树上的枣子小上一圈。孩儿蹲在树下,伸手去够低垂的枝桠,屡屡落空,转头望向沈二。沈二走上前,将她抱起,让她指尖触到一颗青枣。孩儿攥在掌心片刻,松开手掌,青枣坠落在树根泥土间。沈二俯身拾起,搁在青石台上。
王苍君坐于石凳,将一日见闻缓缓道出。沈婉儿抱着孩儿坐在一旁,轻声说道:
“安平不肯正式收徒,只许旁人旁观。那少年拉风箱,能跟上锤声起落,听得懂锻铁韵律。肯用心听的人,迟早能悟透门道。”
“城北巷口料场下月便能落成。坯料、炭薪分开放置,驴车可直入其中。”
沈婉儿端起汤碗饮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爹当年在旧宅种下一棵枣树。如今院中两株,一新一老。城北巷口那棵老槐,也依旧立在那里。他种树之时,未必料到树木能岁岁常青。那些来铺中求学锻铁的人,当初也想不到,自己会在此地长久落脚。”
王苍君饮完碗中汤,放下碗。晚风拂过,老枣树叶片层层翻涌。小枣树上青果累累,隐在枝叶之间。他静坐许久,起身步入正屋,自枕下取出木匣。六枚铜片拼成圆轮,匣盖依旧合不严实。他放下木匣,坐在床沿。孩儿睡得安稳。
他躺下阖眼,远处更鼓一声接着一声,缓缓漫过院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