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春汛(1/1)
开春后连下了几场雨,山上的水一路往下灌,旧宅后墙外那条渠便宽了半尺。
沈二清早去挑水,见渠水漫过了两岸的枯草,碎枝、败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冲,流得比往日急得多。他搁下水桶回院,只说了一句:“水涨了,后头那只盒子该看看。”
王苍君绕到后墙。石板上糊的湿泥已被泡得发酥,边缘裂开一道缝。他撬起石板,暗格里积了半指深的水,铁盒泡在其中。捞出来揭开盖,名单还在——纸页吸饱了水,软得像布,墨迹却未化开。石片沉在盒底,他捞起来抹去上面的水珠。末尾那一行的记号也还在,炭条勾的圈与弧被水泡得晕开一圈毛边,形状仍认得出。
他把铁盒与石片端到院中石桌上晾。沈婉儿从正屋出来看了一眼,一言不发,转身进灶间取了块干布递来。他吸干盒与石片上的水汽,将它们挪到日头底下。名单摊在石桌上,半干时他翻了一面,让背面也透透气。
午后安平从城北回来,进门便看见石桌上摊着的纸,在桌边站住了。他没伸手碰,只垂眼扫了扫末尾几行。
“纸泡过水了。”
“暗格进水。字没坏。”
安平点点头,转身往正屋去找沈婉儿取东西。他走后,沈二蹲到桌边,盯了那张名单好一会儿。风掀起一角,他伸手按下去——按的正是“沈世昌”那一行。手掌压了片刻,才松开,起身进了偏屋。
傍晚赵铁柱来了。他扫了一眼石桌上晾着的纸,也不多问,把信放下:
“西郊大营的。韩将军说入春后要加一批农具,数目照去年第四批走。方御史那边也有信——地方志开春刻版,刻成后国史馆藏一份底本,都察院存一份,再送一份到地方衙门存档。”
信收进袖中。赵铁柱走后,王苍君将名单收回正屋桌上,又晾了一夜。次日清晨,纸干透了,皱起一层细纹,字迹未褪半分。他重新折好装进铁盒,放回暗格。塞石板之前,他在暗格内壁的泥上抹了一层干土,将石板与墙砖间的缝隙填实。起身时,渠水正从暗格顶上淌过——水面已比昨日落了半指。
回到铺子,他将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旧桌前。城北工坊开春第一批货样:锄头、镰刀、斧头各一把,“沈”字钢印旁,“安”“陈”二字并列。单子收进暗格,与钥匙、石片搁在一处。随后翻开新账册,在末页写下:
“春汛涨水,暗格浸。名单取出晾干,字迹无损。内壁填土重封。”
第二日,他去了铺子后间。
木箱仍在原处,旧匾压在最上头,画轴塞在最里层。他取出画轴展开——画上那扇门依旧半开,门外的山影褪得只剩一层浅灰,笔势的走向却还清楚。看罢重新卷好,另裹了一层布,塞回箱底。画轴旁躺着那枚木簪,簪尾的小圈朝上。他合上箱盖,推回原处。
出来时安平已坐在旧桌后,笔悬在账页上方。见他出来,又推过一张纸——开春第二批货样:镰刀一把,锄头一把,钢印仍是三字并列。
王苍君将单子收进暗格,立在柜台后没有动。门外陈掌柜正卸门板,木板磕在门框上,闷响一声;薛怀安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纸角翻起的声响极轻;旧桌那边,安平的笔一笔一笔落下去,稳得像钉在纸上。
他袖中的手指捻了捻那枚木簪——簪尾的小圈被指腹磨得发亮,浅得几乎摸不出,却还在。
翻开新账册,他在末页添下一行:
“画重裹一层布,收箱底。汛退,渠水复旧。”
合上册子,他抬眼望向门外。檐角的冰凌化尽了,水滴落在阶前青石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,很快又被风吹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