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(1/2)
陈向前伸手在空中虚按了两下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:“是爷爷嘴笨,给你赔个不是。
要不中午给你带两块麦芽糖?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闫酥月飞快地吐了吐舌尖,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边沿,像只灵巧的燕子钻进院子深处。
陈洛扶着自行车把,拇指蹭过车铃的金属表面。
他看着陈向前眉心拧成的竖纹,心里隐隐浮起一阵凉意:“大爷,公社那边有动静?”
陈向前用粗糙的拇指搓了搓鼻尖,声音压得比风吹草叶还低:“电话线昨晚就搭好了。
新来的副书记点名要见你,说你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公社大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鸡笼,“要不鸡苗的事我替你跑腿?或者让二狗子带几个后生去挑?”
自行车链条在静止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陈洛垂下眼皮,睫毛在晨光里投出两片阴影。
他想起母亲昨天傍晚突然煞白的脸,想起她攥着搪瓷缸子时指节发颤的样子,那些画面像碎玻璃扎进心口。
但他还是把自行车撑脚踢开,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:“行,我去公社。
鸡苗就麻烦您盯着点,别让卖鸡的糊弄。”
陈向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肩上,掌心的老茧隔着衬衫布料传来灼热的触感:“养殖场也有我的一份红,我还能让外人坑了自家人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小落,昨天你娘去供销社买盐的时候,看见什么人没有?”
陈洛把车铃拨得叮铃响,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。
他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走时,车轮碾过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梧桐叶,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。
自行车轮碾过土路,陈洛的脊背在车座上弓成一道弧线,脚蹬一下接一下地陷入泥土与碎石的对抗里。
他身后的房屋轮廓渐渐模糊成灰褐色的块状物,直到陈向前家的院门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,他才松了松攥紧车把的指节。
公社的大喇叭杆子远远戳进天空,像一根生了锈的针,刺破午后闷热的云层。
正午的阳光砸在云翠的肩膀上,她站在店铺门口的青砖台阶前,手心里攥着的布巾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林殊芳跟在她身侧,目光在那扇还没打开的木门上游移,嘴里的口水因为想着锅里卤汁的味道而分泌得有些急。
可当她们两人走到门边时,一个灰色的影子已经贴在墙根底下杵着了。
那影子看见她们,迈步走上前来,皮鞋底子蹭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云翠的视线撞上那张脸的刹那,脚底下的地面仿佛被抽走了一层,她的膝盖微微往下一软,腰身朝侧边晃了晃。
“大娘?您这脸色……”
那人伸手搭上云翠的胳膊肘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烫上来,“要不要去卫生院瞧瞧?我这就能叫车。”
云翠盯着他的鼻梁,那上面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,跟她记忆里二十多年前那个黄昏的光线里看到的,一个样。
她偏过头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露出的牙咬着下唇:“没啥事……走急了,岔口气罢了。”
那人松开手,笑了一下:“没事就好。
对了,我姓郑,郑文怀,公社新来的副书记。
往后您有啥难处,让人捎个话到公社就成。”
云翠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,松开又攥住。
她原以为这人不过是路过这条街,顶多待个一两天就走了。
可她脑子里所有的侥幸都被“副书记”
那三个字砸得粉碎。
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声音压得又低又软:“郑书记……你看上去年纪不大,今年有——”
“二十七。”
郑文怀截了她的话头,手往店铺门板上一指,“大娘,咱先开门成吗?”
“开……开。”
云翠转过身,手伸进裤兜掏钥匙,指头在布料里抖了几下才把钥匙串拽出来。
林殊芳站在两人中间,眼珠子在这两张脸之间跳来跳去,脑子里面像灌了一锅热粥,搅也搅不动。
她张了张嘴又闭上,最后还是拧过身,把钥匙**锁孔里。
门板被掀开的一刹那,一股混着八角、桂皮和猪油的蒸汽从屋后的方向涌过来,在正午阳光下显成一层蓝白色的雾气。
后院两个身影小跑着冲出来。
陈振栓的手还在围裙上擦油渍,陈振华的袖口卷到肘上,露出小臂上一道被水蒸气烫出的红印。
他们刚要开口喊人,眼睛就撞上了郑文怀跨过门槛的脚。
两人的表情同时僵住,像两块突然结冻的猪油。
云翠绕过柜台,拉开抽屉翻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,在脸上揩了一把,又从盆里拧了条湿布,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。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玻璃柜面后头那一排铝盘上:“郑书记,你看看要切哪样?”
郑文怀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遍,从老式木柜台到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,再到地下那个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门槛。
他的眼神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赶集时更长,长到屋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切这个,猪头肉,半斤。
再包一包卤肝。”
他指着桌面最左边那个铝盘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张单子。
云翠那句话刚落地,他嘴唇动了动,近乎本能地接上了话茬。
话音未落,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些过了分寸——面前这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朝门内那几张脸点了点头,脚步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,最终停在云翠跟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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