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(2/2)
王翠芬拿抹布擦了两下案板,头也没抬:“其实我刚才也想问这事来着。”
后院卤锅冒出的白气在清晨冷空气中翻滚,陈振栓盯着那团雾气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板边缘的木刺。
昨天那档子事像根鱼刺卡在他嗓子眼儿里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“你俩属木桩子的?”
陈振华踹了门框一脚,木板发出闷响,“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?”
陈振庭缩了缩脖子,手里搅卤水的勺子差点脱手。
他哥陈振栓倒是抬起头,嘴唇翕动几下,话还没出口就被截住了。
“我说了八百遍,人好好的!”
陈振华抓起抹布摔在案板上,“今天早上我亲自去的他家,梁晓燕还冲我笑呢。
你们要真想看,等他们从医院回来,自己睁大眼睛去瞅。”
卤锅里的汤汁咕嘟冒泡,酱色液体翻涌间带起一阵八角与桂皮的香气。
陈振栓记得昨晚上他和弟弟睡在店里,硬木板搭的临时铺位,翻身时嘎吱作响。
凌晨五点多他爬起来去街口买油条,才从炸油条的老头嘴里听说昨晚的事——那老头说得唾沫横飞,手里的筷子差点戳到他鼻尖。
“那会儿我腿都软了。”
陈振栓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陈振华瞪了他一眼,伸手掀开锅盖,蒸汽呼地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。”你软了顶个屁用?前面柜台等着要货,你再这副德行,信不信我让大哥把你们全撵回去种地?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泼过来。
陈振栓哆嗦了一下,抓起竹筐里的纱布开始滤卤水。
陈振庭也赶紧凑过来,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往铁盆里倒汤汁,溅起的酱色液体烫得他指尖发红。
“轻点儿!”
陈振华骂了一句,自己却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。
店面外头的电线杆下蹲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手里拿份报纸,眼睛却始终没往纸面上落。
马路对面卖烟酒的小铺子门口,另一个剃平头的家伙正倚着门框抽烟,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在晨光里。
这些人是凌晨四点就到了的,领头的说上头下了死命令。
陈振栓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那些人制服边缘露出的枪套轮廓,手上动作顿了顿,又继续埋头干活。
锅里的猪蹄在卤水中翻滚,表皮逐渐染上深褐色,油光在热气里闪烁。
“昨晚哥回村了。”
陈振华端起装满卤货的铁盆,临走前丢下这么一句,“在村里待到大半夜才回去。”
陈振栓记得这事。
陈振华昨天傍晚骑着自行车回去的,回来时车筐里装了一兜子青菜,说是他娘硬塞的。
但陈振华没说他哥在村里都跟谁说了话,也没提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切的忧虑。
铁盆搁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店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,都是些熟面孔——住隔壁弄堂的老太太,端着搪瓷缸子要买酱肘子;对面修自行车的瘸腿师傅,捏着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半天。
灰夹克男人站了起来,往店门口靠了两步。
平头也掐了烟,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。
“振栓!”
陈振华在里面喊,“前面快断货了,你们俩后头麻利点儿!”
陈振栓应了一声,掀开另一个锅盖。
白雾散开后,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耳朵和牛腱子,酱色浓稠地裹在肉上,花椒粒嵌在**里。
陈振庭小声说:“哥,等会儿他们回来,我得亲眼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?”
陈振栓没好气地回道,“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陈振庭低下头,手里的铲子刮过锅底,“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锅铲与铁锅摩擦的声响盖住了后半句话。
陈振华又从前面窜回来,额头上沁着汗珠:“快点!外面排了十几号人了!”
两人加速了手里的活计,卤水在空中飞溅,在灶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斑点。
蒸汽在破旧的天花板上凝结成水珠,滴在肩头,冰凉一片。
陈振华站在门口往外瞅了一眼,灰夹克正好也回头看他。
两人目光一碰,各自移开。
他嘴里嘟囔着回了柜台,手指敲着桌面,节奏急促得像暴雨打瓦。
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,太阳爬过对面楼顶,把店铺招牌的影子拉长在柏油路上。
空气里卤味的香气越来越浓,沿着街道飘散,引得路人驻足。
陈振栓在沥干最后一批猪大肠时,听见外面汽车刹车的声音。
他没抬头,手里的活也没停,只是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车门响了一下。
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两个,不对,是三个人。
“振栓!”
陈振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音调比刚才高了半个度,“你哥他们回来了。”
陈振栓手里的铁勺“哐当”
一声掉进水池。
清晨的日光斜斜铺在院子里,陈洛把自行车的支架踢开,车筐里塞着两件叠好的旧外套。
他转过头,目光依次扫过四个站在屋檐下的女孩,脸上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