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(2/2)
五千块对这个规模来说不算坑人,但他要的不光是这几间厨房——整条供应链的改动权、窗口布局的重塑权,这些都得写进合同里。
他心里有本账,一旦食堂重新开张,光是每天从工人手里过的现钱,净利润就能摸到三千的边缘。
在这片只有他一家做买卖的荒地上,垄断两个字写在风里都能听到铜板响。
沉默大约持续了十几个呼吸。
陈洛站起来,椅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他伸手按在桌沿上,目光从徐建国脸上滑过,又扫过其他几双盯着他的眼睛:“徐叔,各位领导,我刚在心里盘了盘。
什么也别说了,五千那个数就别提了——我每年给厂里交八千。”
窗外梧桐叶翻了个身,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空白的合同纸上。
吴彬阳把搪瓷缸子放下了,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,比刚才那声椅腿刮地的动静还要短,还要准。
厂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几个坐在长桌两侧的中年人同时挺直了脊背,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地盯着那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。
坐在角落的吴彬阳原本正低头翻着笔记本,听见那句开场白之后,手指顿了一下,慢慢抬起视线,目光从陈洛脸上扫过去,像在掂量一块还没**的铁。
陈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,手肘搁在桌面上,身子往前倾了半寸。”我提三个条件。
第一条,食堂这一亩三分地,从今天起归我全权调度,你们任何人不能伸手,不能张嘴,连指头都不许往里头伸。”
徐建国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听完这话反倒笑了一下。”承包给你了,当然是你说了算,厂里不会再插手食堂的事。”
陈洛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把目光移向窗户的方向,像是在确认外面那排老槐树的影子拉到了哪块砖缝上。”第二条,我要对食堂做彻底翻修,墙面要砸,地面要撬,管道线路全部重走。
这过程中万一动到建筑主体结构,你们得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,别到时候拿破坏国有资产来跟我算账,我这肩膀窄,扛不动那种帽子。”
坐在徐建国左手边的财务科长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陈洛伸出三根手指。”第三,厂里职工吃饭不涨价,这话我现在说了就能认。
但我不是来做慈善的,四个食堂我打算留两个专门供应厂内,剩下两个对外开张,靠外头的客流来贴补这边的成本。
对内的窗口和对外的窗口菜不一样,价也不一样,你们得提前跟工人们讲清楚。
到时候有人看着隔壁桌吃香喝辣,自己碗里清汤寡水,闹起来别怪我不给大家留脸。”
话音落下,陈洛直接坐回椅子上,端起面前那只掉了几块搪瓷的大茶缸子,嘴唇刚挨上杯沿,热茶的蒸汽就在他鼻尖前头散成一团白雾。
几个领导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分钟。
徐建国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洛面前,伸出右手。”我们会跟各车间做说明。
祝贺你,陈洛同志,食堂从现在开始交到你手里了。”
掌声先是从角落里响起的。
吴彬阳第一个拍响了巴掌,两只手掌碰在一起,节奏不快,力道却扎扎实实。
其他人随即跟上,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水泥墙面上弹了几个来回。
陈洛放下茶缸子,站起来握住徐建国的手。
两个男人的掌心都是干的,攥在一起的时候骨节绷紧了一瞬。”那徐叔就去准备合同吧,我刚才说的每条都得落在纸面上。
签完字,第一年的承包款我当天送到财务科。”
“马上安排。”
徐建国拍了拍他的手背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一个小时后,陈洛拿着两份装订好的承包文件,和吴彬阳一起走出棉纺厂的大铁门。
徐建国送他们到门口就折返回去了,铁门在身后咯吱一声合上,门轴缺了油,声音像锯木头。
吴彬阳在路灯底下站住脚步,伸手在陈洛肩头拍了两下,手掌落下去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。”今天这场戏唱得不错。
往后步子怎么迈,你自己心里得有数。
国营厂子要改路子,总得有人先踩出脚印来。”
路灯照在吴彬阳的半边脸上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,看不出表情。
陈洛把那叠合同塞进帆布包,拉链拉到尽头,金属齿咬合出一声脆响。
自行车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陈洛把合同折好塞进上衣口袋,手指隔着布料按住那几个印泥还没干的公章,指尖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纹路。
街角的砖墙上蹭出一道湿漉漉的苔痕,他侧过头,对着拐角方向扬了扬下巴,嗓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:“吴书记刚才停了车,是因为看见了你的影子。
那地方离市局家属院少说也有三四公里,你觉得以他的性子,会让我徒步回去?”
话音落下的地方,陈劲推着一辆掉了漆的凤凰牌自行车,弯腰凑过来,脸上挂着讨好的褶。
他今天早上剃过头,后颈露出发青的皮肤,被午后的风一吹,耳朵冻得通红。
“哥,你眼睛毒。”
陈劲把自行车摆正,车链条咯噔响了一声。
陈洛跨上车后座,手掌拍了拍座椅铁架:“不是说回厂里报到?怎么又折回来了?”
陈劲蹬了一下脚踏,车头晃了晃才稳住。
风声从耳边刮过去,他缩了缩脖子:“回去跟车间主任说了声,结果迟到扣的钱比请假还多……那我还不如继续请假,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活。
刚好骑到这儿,正碰见你和吴书记从办公楼出来,我就没敢上前。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最后几乎被车轮的嘎吱声盖住。
陈洛没接话。
他前世今生的确没在厂里待过一天,对考勤制度的分毫之差毫无概念,但陈劲那声苦笑里裹着的窘迫,他听得出来。
手掌落在那人肩胛骨上,力道不重:“别耷拉着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