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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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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自家院门时,他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——厨房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让他愣了两秒。

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身影被油烟裹着,动作不算利索,像是在硬撑着什么。

他站在门槛边看了片刻,鼻腔里钻进一股炒菜的焦香味。

叹了口气,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:“小姑,晓燕不是喊你去那边吃?差不多到点了,一块儿走吧。”

陈向莲握锅铲的手猛地僵住,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衫凸起一道棱角。

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,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,那笑容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纸:“不去啦,我这儿随便糊弄两筷子就行。”

陈洛垂下眼皮,喉咙里堵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当然明白她在想什么——无非是觉得那二十多年亏欠太深,连坐在同一张饭桌上都像是讨债。

梁晓燕开口说要请她过去时,他没拦着,不是真想凑这个热闹,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十年八年才见一回的人跟媳妇拧着来。

他靠着门框沉默了几秒:“那你多焖点米,我等会儿也在这儿吃。

算……算是给你送个行。”

陈向莲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,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。”成,咱姑侄俩再搭一回伙。

你回屋歇着吧,这边马上就得。”

她转过身去,往灶膛里塞了根劈柴,火光照着她侧脸上的细纹一明一灭。

陈洛没再多说,踩着堂屋的门槛进去。

茶几挪回了原来的位置,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,唯独多了一副黑框相框——云翠的遗照搁在上头,玻璃面反射着灯泡的冷光。

这间屋子他住了二十多年,墙角的每道裂缝他都记得,可这会儿看哪儿都觉着生分。

林殊芳带着孩子在公社忙得脚不沾地,往后她职务只会越升越高,市里、省里都有可能,再回来怕是连门锁都要锈住。

他摸了摸粗糙的墙面,指尖触到一股凉意,胸口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,不疼,就是堵得慌。

饭桌上摆满了碗碟。

陈向莲像要把灶台上的油腥全刮进这顿饭里,红烧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,芋头蒸排骨的蒸汽顶得锅盖啪嗒响,连凉拌黄瓜都淋了三勺麻油。

她拧开一瓶白酒,给陈洛面前的杯子倒满,自己也不推辞,倒了小半碗。

筷子在她手里几乎没停过,夹菜的动作带着一股急切,仿佛慢了就来不及似的。

她嘴里颠来倒去地讲着小时候的事——河沟里摸泥鳅被螃蟹夹了手指,爬到桑树上摘果子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,偷穿母亲的绣花鞋在晒谷场上转圈。

回来的车上她对这些往事闭口不谈,那些话像是生锈的锁芯,拧不动也拽不开。

可此刻她沾着酒气的絮叨反倒越说越顺,讲到那只螃蟹夹住她食指不放的细节时,自己先笑出了声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
陈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灼烫感。

他没有打断她的话,只是偶尔点头应一声,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又移到桌面上那道被热汤烫出的旧疤上。

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,院子外面的虫鸣断断续续,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。

九点半的日光斜斜切进屋檐,陈洛刚把行李箱搁在门廊下,妻儿和闫酥月还没站稳脚跟,郭兆阳的铁塔般的身影已经堵住了院门。

那人的眉头拧成了麻花结,嘴角拼命往下撇,像是被人欠了八斗陈粮。

陈洛瞧见这模样,唇边忍不住浮起笑意:“郭哥,谁往你心里塞了苦瓜?”

郭兆阳翻了个白眼,声音闷得像隔了层棉被:“哪有的事。

不是说今儿要按手印吗?我过来拽你一道。

你不在,我这心口总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
陈洛嘴角又抽了抽,无奈地摇着头。

昨儿吴书记非要他在那纸上留个名,今儿郭兆阳又来拉他壮胆——他不过是个连头衔都没有的平头百姓,这些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算盘珠子?

但乡里那趟是非躲不过的。

跟郭兆阳一道,或是等着吴书记派车来接,说到底没差。

他咽下那股荒唐感,点了下头:“行,那就搭伴走吧。

你先稍坐,我拾掇拾掇,眨眼就好。”

“你忙你的。

我正好有几句话要跟小月交代,弄完了招呼一声。”

陈洛转身往屋里走,脑子里却飘过昨晚那些画面。

晚饭桌上,他始终没怎么张嘴,筷子尖拨拉着碗里的米粒,耳朵却竖着听姑姑陈向莲的絮叨。

直到碗底快见了天,他才突然抛出一句:“这趟走了,不打算回头了?”

筷子“啪”

地一声摔在桌上,陈向莲的手僵在半空。

不过几息工夫,她又重新抓起了筷子,脸上挤出笑容:“小落啊,姑是个没见识的,大字不识几个,大道理也说不出。

但有一桩事姑心里透亮——人呐,别太精明,更别把精明摆在脸上。

你要没那本事护着自个儿的聪明,太聪明反倒招祸。”

陈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,没有接话,只是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:“真不回来了?”

“回来做什么?”

陈向莲端起酒杯灌了一口,喉头滚动了几下,“爹娘没了,哥嫂也没了,就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侄子,还被我这个老不死的拖累了二十多年。

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不回了。

要是往后你不恨姑了,就抽空到苏北来看看我。

要是……那就算了吧。

现在你嫂子也没了,姑也想开了,这都是我该受的报应。

好歹姑这条命还在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?”

那晚她灌了整整二斤白酒下去,最后是陈洛把她抱上炕的,还仔仔细细掖好了被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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